那一晚,周立民睡得很沉。
是他这几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愤怒。
也没有委屈。
心里一片平静。
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
熬了粥,煮了鸡蛋。
赵静也起来了。
她好像已经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或者说,在她看来,那本不算什么事。
不过是折断了一不值钱的杆子。
周立民闹两天脾气,也就过去了。
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周立民对面。
“今天下午,陪我去一趟超市。”
她用命令的口吻说。
“家里的米没了。”
周立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剥着手里的鸡蛋。
把完整的蛋黄和蛋白,放进面前的空碗里。
赵静皱了皱眉。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周立民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赵静有些陌生。
“赵静。”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们离婚吧。”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颗炸弹,在餐厅里炸响。
赵静拿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立民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
这一次,赵静听清楚了。
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热粥溅了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周立民。
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周立民,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离婚?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充满了不敢置信。
周立民没有被她吓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叫了一辈子老婆的女人。
她的脸上,有皱纹了。
眼角也有些下垂。
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盛气凌人。
就好像她永远是对的。
永远是这个家的主宰。
“我没疯。”
周立民说。
“我想得很清楚。”
“我想了一晚上。”
“不,是想了一辈子。”
“我累了。”
赵静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嘴唇哆嗦着。
“累了?你累什么?”
“我跟着你劳一辈子,我都没说累!”
“你一个,说这种话,你不害臊吗?”
她开始指责。
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试图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周立民身上。
以前,这一招很有用。
周立民会愧疚。
会退缩。
会道歉。
但今天,没用了。
周立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连一点点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
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表演。
赵静骂着骂着,发现不对劲了。
周立民的沉默,让她感到了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慌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老周……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哭腔。
“我们都一起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鱼竿的事?”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脾气不好,我改!”
“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开始哭了。
哭得很伤心。
身体一抽一抽的。
这是她的第二个武器。
眼泪。
只要她一哭,周立民就会心软。
不管谁对谁错。
最后妥协的,一定是他。
可今天,这个武器也失效了。
周立民看着她哭。
心里很平静。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一辈子的压抑。
一辈子的委屈。
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吗?
一被折断的鱼竿。
一句道歉,就能复原吗?
不可能了。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站起身。
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走回到餐厅。
把纸袋,放在赵静面前。
赵静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周立民淡淡地说。
“离婚协议书。”
“我看过了,也签字了。”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也签了吧。”
赵静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像是在看一条毒蛇。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