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打开,秦雪梅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院中的男人。
夜风吹起李三江的衣角,他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地上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半截断裂的木棍,几点不易察觉的血迹,还有那狼狈逃窜后留下的凌乱脚印。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秦雪梅的目光从李三江身上,缓缓移到那被硬生生掰断的木棍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顶门棍有多结实,她再清楚不过。
那是用山里最硬的枣木做的,寻常壮汉用斧子都得砍好久。
可现在,它却像一枯枝,被轻易折断。
这个男人……他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李天龙从秦雪梅身后探出小脑袋,他不像妈妈那样满心惊惧,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崇拜的光芒。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父亲刚才就像故事里的打虎英雄。
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坏蛋打得屁滚尿流。
“爸……你好厉害!”小家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李三江听到儿子的夸奖,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过去,弯腰揉了揉李天龙的小脑袋,嘿嘿一笑。
“那是,你爸我,别的本事也有,不过唯独这把力气最为突出。”
他瞥了一眼秦雪梅,见她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指了指火堆上的烤鸡和锅里的肉汤,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再不吃,肉可就凉了,那几个混账东西,还不配耽误咱们吃肉。”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针,让秦雪梅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啊,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默默地走回火堆旁坐下。
那只之前没接的鸡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碗里。
李三江重新坐下,把那碗鸡腿烫了一下热好后又递了过去。
“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次,秦雪梅没有拒绝。
她默默地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眼眶又有些发热。
刚才,她以为这个家要被砸了,以为李三江要被打个半死。
可转眼间,天翻地覆。
那个她以为需要自己去保护,去支撑的男人,反过来,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护住了她和孩子。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踏实了!
李天龙已经重新抓起自己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有了刚才那一幕,他吃得更香了,仿佛这肉里都带着一股英雄的气概。
李三江给兔肉汤里又加了点精贵粗盐,搅了搅,盛了一碗递给秦雪梅。
“喝点汤,暖暖身子。”
秦雪梅接过汤碗,小口地喝着。
白的汤汁鲜美醇厚,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刚才因惊吓而产生的寒意。
她终于拿起那只鸡腿,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的肉却鲜嫩多汁,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真香啊。
她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李三江。
他正在给李天龙撕着鸡肉,动作粗犷豪迈,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细心,将最嫩的肉丝挑出来,放到儿子的碗里。
火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那双曾经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山里的夜空,让人看不透。
他真的……不一样了。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的安静氛围中吃完了。
李天龙吃得肚皮滚圆,靠在李三江的腿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秦雪梅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李三江则拎着剩下的两只兔子和四只鸡,用藤条重新捆扎好。
“你……你这是要嘛?”秦雪梅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一趟,把这些东西卖了。”李三江头也不抬地回答,“留一只鸡咱们自己吃,剩下的都能换成钱。”
“去镇上?”秦雪梅有些担心,“那陈大海……他会不会在路上堵你?”
陈大海在镇上也有几个亲戚,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他?”李三江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借他十个胆子,他现在也不敢。
你放心,他要是敢来,我正好把新账旧账跟他一块儿算算。”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秦雪梅看着他,心里的担忧莫名就散去了大半。
李三江将猎物捆好,挂在屋檐下的横梁上,防止被野猫偷吃。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院子。
土坯垒成的院墙已经有多处开裂,风一吹就往下掉土渣子。
那扇被陈大海一脚踹坏的木门,更是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屋子也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
用烂布堵着,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一下大雨就得拿盆接水。
今晚的事,给他提了个醒。
光有力气是不够的。
这个家,就像一个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他可以打跑一个陈大海,但以后呢?
他李三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家里。
必须要有一个真正的家,一个能为妻儿遮风挡雨,能抵御所有恶意的坚固堡垒。
“小梅。”李三江忽然开口,声音很郑重。
“嗯?”秦雪梅正在用水洗锅,闻声回过头。
李三江指了指这破败的屋子,又指了指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子,不能这么过了。”
秦雪梅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着他。
“等我明天从镇上回来,咱们就得好好筹划筹划,把这院子推倒了,重新盖。”
李三三江的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规划和向往。
“重新……盖?”秦雪梅被他的话惊到了,“盖房子?拿什么盖?那得多少钱啊……”
在这个年代,盖一所像样点的房子,对普通村民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大事。
“钱的事,你不用心。”李三江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来想办法,咱们不盖土坯房了,要盖,就盖青砖大瓦房!
院墙要用石头砌,砌得高高的,大门要换成又厚又结实的木门,再配一把大铜锁。
以后别说是陈大海那样的混混,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再踹开咱们家的门!”
李三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秦雪梅的心上。
青砖大瓦房……
高高的石头院墙……
厚实的大门和铜锁……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若是昨天,不,哪怕是今天傍晚之前,李三江说出这样的话,她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是酒后的胡话。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气势沉稳的男人。
看着地上那半截断棍,她发现自己竟然……信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她早已死寂的心底,悄然萌发。
秦雪梅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个曾经让她绝望透顶的男人,似乎真的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一个字。
她没有再问钱从哪来,也没有再质疑他能不能做到。
在这一刻,她依旧是选择相信。
夜深了,李天龙已经在屋里的土炕上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李三江将院子里的狼藉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那扇破门重新扶正,用木棍顶好。
秦雪梅打来一盆热水,递给他一条净的毛巾。
李三江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和手。
水不算十分的烫,只是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同样的也烫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看着在灯下忙碌的秦雪梅,她的身形依旧健美,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愁苦,似乎淡了许多。
“小梅。”他轻声叫道,“早点睡吧,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秦雪梅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夜,秦雪梅睡得很沉,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梦里没有追债的赌徒,没有指指点点的邻居,也没有烂醉如泥的丈夫。
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一砖一瓦地,为她砌起一座坚固而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