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雷那辆改装过的蓝色跑车,在医学院男生宿舍楼下嚣张地停了三天了。
引擎时不时低吼一声,像个蹲守猎物的野兽。
凌雷本人倒不常下车,多数时候窝在车里打游戏,或者跟副驾上换来换去的女孩调笑。
但每次江宁出门,都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钉在自己背上。
瘦猴趴在窗户边,第三次报告:“宁哥,那孙子还在!他妈的,属狗皮膏药的?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江宁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要去给冯茜做上门调理。
她昨晚说落枕了,疼得厉害。
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看见我从会所出来而已,能发现什么?”
“那也够呛啊!”大肥忧心忡忡。
“凌雷那王八蛋,看你跟他妈走得近,心里能不犯嘀咕?万一他找他妈闹,或者直接找你麻烦……”
“找我妈闹?”江宁冷笑,“凌婉宁是他妈,可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主儿。至于找我麻烦……”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身拿起帆布包,“他这不是已经在找了吗?”
江宁下楼,目不斜视地走向校门口。
蓝色跑车果然发动,缓缓跟了上来,隔着十几米,不紧不慢地缀着。
江宁面上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不怕凌雷动手,校园里他不敢太明目张胆。
怕的是这种持续的、阴魂不散的监视,打乱他的计划,让他那些“客户”产生疑虑。
得想个办法,至少不能让凌雷这么肆无忌惮地跟着。
路过篮球场时,江宁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下午三四点,球场人不少,几个场地都在比赛,呼喊声、篮球撞击地面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噪音。
凌雷的车停在球场外的路边。他没下车,点了烟,眯着眼看江宁走进球场。
跟几个正在休息的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脱了外套,加入了其中一队。
“,还有心思打球?”凌雷嗤笑,弹了弹烟灰。
但他也没走,就这么看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平时怂包似的江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球场上,江宁打得挺投入。
他身高够,动作也灵活,虽然比不上体育生专业,但在业余玩家里算不错的。
跑动,传球,投篮,很快跟临时队友有了点默契。
一次漂亮的快攻上篮得分后,场边响起几声喝彩。
就在这时,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过来,狠狠撞在江宁身上!
力道极大,江宁猝不及防,直接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篮球脱手滚出老远。
撞他的人,是凌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换了身运动服,混进了对面队伍。
球场瞬间安静下来。认识凌雷的都知道他不好惹,没人敢出声。
江宁躺在地上,后背和胳膊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抬头看向凌雷。
凌雷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哟,江大才子,打球呢?不好意思啊,没看见,劲儿使大了。”语气轻佻,毫无歉意。
旁边有人想扶江宁,被凌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宁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看凌雷,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雷哥,打球嘛,磕磕碰碰正常。”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息事宁人的味道。
“您继续玩,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说完,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和帆布包,一瘸一拐地朝场外走去。
背影看着有些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
凌雷愣住了。他预想中的画面是江宁要么忍气吞声缩着走,要么被激怒跟他吵然后被他借机狠揍一顿。
这种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宽容意味的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憋得难受。
“站住!”凌雷喝道。
江宁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平静无波:“雷哥还有事?”
“你他妈少跟我装!”凌雷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
“我问你,你跟我妈怎么回事?你他妈是不是想傍富婆想疯了,主意打到我妈头上了?啊?!”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江宁被他揪着领子,呼吸有些不畅,但脸上没什么惧色。
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雷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凌总就是……找我做了几次理疗按摩。我学这个的,凌总肩膀颈椎不舒服,我帮忙调理一下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坦荡,理由充分,配上那张英俊又带着点学生气的脸,很难让人相信他有什么龌龊心思。
至少在场旁观的普通学生,大部分都信了,看向凌雷的眼神反而带上了点“你没事找事”的意味。
凌雷被噎了一下。他也知道江宁是学中医的,按摩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那天在云顶会所外面惊鸿一瞥,加上最近他妈提起“小江”的频率明显增高,让他本能地警惕。
“理疗?用得着你三天两头往会所跑?往我妈公司跑?”
凌雷压低声音,咬牙道:“我警告你,江宁,离我妈远点!不然,我让你在兰大待不下去!”
江宁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那股冰冷的恨意翻涌上来。
他想起过去几年在这个人面前的卑躬屈膝,想起那杂物间里的黑暗和疼痛。但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他轻轻掰开凌雷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
声音依旧平稳:“雷哥,你多虑了。凌总就是我的一个客户,仅此而已。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不再去。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凌雷,“这话,你是不是应该先去跟凌总说?毕竟,是她叫我去的。”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了凌婉宁。
凌雷脸色一变。
跟他妈说?他怎么开口?
说他不许他妈找个年轻男按摩师?
他妈不把他骂死才怪。
凌婉宁向来独断专行,最烦别人涉她的事,尤其还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看着凌雷吃瘪的表情,江宁心里冷笑。
他微微颔首:“雷哥,没别的事,我真得走了,约了客户。您慢慢玩。”
这次,他没再理会凌雷阴鸷的目光,转身,忍着身上的疼痛,走出了篮球场。
身后,传来凌雷暴怒地一脚踹翻场边矿泉水箱的声音。
江宁没回头。他知道,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凌雷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今天这一局,他没输。
他维持住了在旁人眼中“无辜被欺压”的形象,还把难题抛给了凌雷和他妈之间。
走到僻静处,他才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和后腰。
疼。
拿出手机,看到冯茜又发来消息催问几点到。
他回复马上。
继续赶往冯茜的珠宝店。
路上,他调整呼吸,努力把疼痛和怒气压下去,换上那副温和专注的表情。
冯茜的珠宝店在市中心高端商场里,店面不大,但装修极尽奢华。
冯茜本人已经等在里面的贵宾室,穿着藕荷色的真丝衬衫,捂着脖子,眉头轻蹙,看到江宁进来,才展开笑颜。
“小江,你可来了,快帮我看看,这脖子动不了了。”
江宁专业地检查,按摩,敷药油。
冯茜温婉,话不多,但很客气,调理结束后,除了提前说好的费用,还硬塞给他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店里的小玩意儿,不值钱,拿着玩。”冯茜笑着说。
江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出门打开一看,是一枚设计简洁的男款纯银尾戒,内侧刻着品牌logo,怎么看都不像“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心里清楚,这是冯茜表达好感或者说的方式。
不同于陈琳的直接,也不同于沈月的活泼,冯茜的示好更含蓄,更有品位。
刚把戒指收好,手机又震了。是沈月。
沈月: “江医生!江湖救急!我下午开会开到脖子抽筋了,现在在办公室动弹不得,哭哭。你晚上有空吗?能不能来我公司帮我看看?拜托拜托!(可怜巴巴.jpg)”
后面附了个定位,是她贸易公司的地址。
江宁看了看时间,回复:“月姐,我大概七点左右过去方便吗?”
沈月: “方便方便!随时都方便!我等你!救命恩人!(抱拳)”
江宁吐了口气。
看来,沈月这第一个单独邀约,来了。
他需要调整一下状态,沈月年轻,性子跳脱,跟她的相处模式,得和冯茜、凌婉宁她们区别开来。
他先回了趟宿舍,换下被弄脏的衣服,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淤青,重新收拾得清爽净。
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
要阳光,要带点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又不能太轻浮。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沈月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沈月的公司在其中一层。
电梯直达,前台已经下班,只有里面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江宁敲了敲。
“请进!”沈月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如释重负。
推门进去,办公室是时尚的工业风,宽敞明亮。
沈月正瘫在大班椅上,歪着脖子,一脸痛苦面具。
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件贴身的米色针织衫,下身是包臀裙,身材曲线玲珑。
“江医生,你可算来了!”
沈月看到他,眼睛一亮,想站起来,结果脖子一抽,又“哎哟”一声坐了回去。
“月姐别动。”江宁快步走过去,放下包,“我看看。”
他站在沈月身后,轻轻触探她的脖颈。
肌肉僵直得像块铁板,几个位一按,沈月就疼得直抽气。
“您这是长期姿势不良加急性扭伤,得慢慢来。”
江宁倒上药油,开始按摩。手法依旧专业,但语气比之前更轻松些。
“月姐,您这公司老板当得也太拼了。”
“没办法啊,小本生意,事事都得心。”
沈月呲牙咧嘴地说,慢慢在江宁的按摩下放松下来。
“嗯……对,就是那里……舒服点了……江医生,你手法真好,每次按完都跟重生一样。”
“您叫我小江就行。”江宁笑了笑。
“那你叫我月姐,显得我多老似的。”沈月撇撇嘴。
“就叫沈月,或者月月也行。”
“那还是叫沈月姐吧。”江宁从善如流。
按摩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期间沈月话很多,问江宁学业,问中医知识,也聊自己创业的趣事和烦恼。
江宁大多时候倾听,适时回应几句,既不沉闷,也不喧宾夺主。
氛围很融洽,甚至有点……朋友般的随意。
按完之后,沈月转动脖子,惊喜道:
“真的松了好多!小江,你太厉害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江宁,眼神亮晶晶的,“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宵夜吧!我知道楼下有家汕砂锅粥,特别地道,这个点喝点热粥最舒服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俏皮。
江宁犹豫了一瞬。单独吃宵夜,似乎超出了医患关系的范畴。
但沈月表现得坦坦荡荡,像是朋友间的答谢。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那就……让沈月姐破费了。”他笑着答应。
“破费什么,一碗粥而已。”沈月高兴地拿起外套和包包。
“走走走,饿死我了。”
两人下楼,就在写字楼隔壁的粥店吃了顿简单的宵夜。
沈月确实很健谈,也没问什么让江宁难堪的问题,气氛轻松愉快。
结账时她抢着付了钱,江宁也没多争。
送江宁到路边打车时,沈月忽然说:
“小江,以后别那么见外。咱们也算朋友了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或者想找什么的,可以跟我说。我这儿,或者我认识的人那儿,总有机会的。”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江宁点头:“谢谢沈月姐。”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瘦猴他们还没睡,围着江宁问东问西。
江宁简单说了沈月请吃宵夜的事,又引起一阵暧昧的起哄。
洗漱躺下,江宁回顾这一天。
篮球场的冲突,冯茜的礼物,沈月的单独邀约和“朋友”宣言……信息量很大。
凌雷是个越来越迫近的威胁。
富婆们的“进攻”在多样化、深入化。
他走的这条钢丝,越来越细,也越来越高。
手机亮了一下,是凌婉宁发来的微信:“小江,明天周末,有空吗?我明天下午在家,方便过来一趟吗?最近睡得还是不好。”
家?
去她家里?
江宁眼神一凝。这又是一个新的阶段。
他回复:“好的,凌总。您把地址发我,我明天下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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