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臻三人回到林家时饭已经做好，林满仓好奇地围上来，林小满和林谷丰同样围在好说话的林福臻身边，叽叽喳喳地问码头上的事。
林小满和林谷丰都没有去过码头，像林小满连镇上都没去过，任何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新鲜。
林福臻温声细语地和他们一一说道，码头靠岸的货船，做活的脚夫，卖饭的摊贩……林福臻讲的时候条理清楚，还很会挑特别的点，别说几个孩子，林家的大人都停顿住凑着耳朵听。
林满仓：“姐，等以后你去卖饭了，我能去帮忙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眼睛亮晶晶的，林福臻面前是三双这样的眼睛，连向来没有什么要求的林谷丰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福臻没办法一口答应，但也没一口回绝：“如果你们在家里听话，我在码头的生意又真的做起来，带着你们去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姐姐，你肯定能做起来的。”林小满迫不及待地说。
好像只要她说得够快，林福臻的生意就一定能做起来。
她才七岁，对外面自然充满好奇，也知道家里除了就是堂姐说话最管用，她爹娘都没堂姐说话管用。
林老太瞧着一群大的小的都快把她孙女淹没了，一声怒吼：“全都围着什么？还吃不吃饭了？不饿的话出门去菜地里挑两桶水浇。”
瞬间各人一哄而散，钻灶房的钻灶房，去劈柴的劈柴，端水的端水，反正一个个都表示很忙。
林福臻眼睛弯弯，林老太瞧着她的模样怒气消散：“这一大家子就臻臻你让我省心，剩下一个个的，稍微给点好脸色就没个正形。”
非得抽一下动一下。
林福臻拉着林老太的手坐下：“所以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和爷爷是家里的主心骨。”
她也落下旁边一言不发的林老实。
林老太眉间聚拢的烦躁瞬间没了，眉开眼笑。
都说她偏心臻臻，可只要相处过就一点都不意外。
家里一个个不是榆木疙瘩就是小心思一箩筐，她若是不严厉些，怕是都要翻天，哪里有从小就会心疼人的臻臻可人疼。
“趁着还没吃饭，你给算算你的生意。”
林老太问出来，林老实默默凑近了些，还有端水过来给他们喝的林满仓他们也凑了过来。
林老太没好气地瞥了这群说过就忘的，懒得再费口舌。
林福臻开始一项项粗略地算：“按照三十份的成本算，可以糙米杂粮掺和在一块卖，大概的成本要三十文。”
这年头没有谁家能吃得起纯粹的大白米饭，家里吃都是掺和各种高粱大豆，更别说拿出去卖。
“菜的选择倒是简单，荤腥搭配菜，一开始菜能用家里的，以后还能收村里人的，青菜烧油渣、酱烧豆腐都不什么钱，隔三岔五的再弄点鸡蛋、肉片什么的，每天的成本也可以控制在四十文左右。”
林福臻说得轻松，但凑耳朵听的林家人却倒吸一口凉气，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非常大的成本支出，一个个都害怕钱打了水漂。
其实林老太和林老实心里也打鼓，他们没经验，只能听到花出去的铜板叮当作响。
林福臻看出他们脸上的犹豫和退缩，脆一鼓作气说出来：“再加上调味和地皮费的成本，每天的成本在八十到就是文。但如果按照五文钱一份的价格卖出去，哪怕只有三十份也能卖上一百五十文，刨去成本，家里每天能挣六十文甚至更多。”
果然，听到挣钱的地方，林家人眼睛又不同了。
每天卖出去三十份的难度不高，算不上完不成的任务，可每天六十文的收入却让他们心花怒放。
心里的天平被两个小人拉扯着，一边是黑色的小人跳着脚喊每天成本九十文，另一边是红色的小人串着铜板大喊每天挣六十文。
一个个脸上都是纠结之色，以至于他们都忘记真正能做主的并不是他们自己。
林老太：“那明天臻臻你就琢磨把要置办的东西列出来。”
林福臻点点头，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清单。
林老太说完一转头，剩下的一群人如梦初醒，立刻装作若无其事，林老太只觉得看多了这些蠢得挂相的都要被气得短寿几年。
“看什么看？是想要饿死我吗？”
没一会儿，林家的晚饭就摆了上来，一如既往的简单没有荤腥。
第二天林家人照旧下地，林福臻在家里计划摆摊的事，需要尽快提上程，自然得快点把物件都置办好，想得脑袋昏昏胀胀就起身喂喂鸡，去灶房准备饭菜。
“咚咚咚”
林福臻一开始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幻听，尤其是没有听见大喊的人声，村里人说话不讲究细声慢语，嗓门稍微小一点声音就要被盖过去，也难怪一个个都扯着嗓子喊。
“咚咚咚”
第二次听见她走出灶房，好奇石塘村谁还这么斯文地敲门。
打开门栓，一张眉清目朗的脸撞进眼里。
林福臻愣住了，这张脸……虽然不熟悉，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周青山冲着林福臻拱拱手：“林家妹妹，我娘的事……实在是对不住，我深感歉意，让你和林家受委屈了。”
周青山一身读书人常穿的青山，站在那就和村里和码头上讨生活的人不同。
林福臻迅速回过神来，却没有避开：“恭喜青山哥考取童生，往也定能步步高升。今是童生，明便是秀才、举人老爷，也是咱们村里的文曲星。”
周青山眼睛里的难为和无奈不曾掩藏，林福臻视若不见，笑盈盈恭贺他，全然不接退亲之事的话。
周青山轻叹一口气，嘴角带着苦笑：“福臻，你真要同我如此生疏吗？”
林福臻好似未曾察觉不对，脸上带着些茫然：“青山哥，我是哪句话说错了吗？”
周青山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她：“福臻，我知道退亲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娘……我定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两家的婚事”
“两家的婚事已经作罢。”林福臻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先不说自己对周青山没有男女之情，就算有，他的意见在周母闹了一通后也不重要了。
孝道大过天，她若是真的嫁进周家，周母于她就真的上了一层名为婆母的枷锁。
未曾成婚时，周母闹事、打骂，她可以光明正大追究，若是有了婆母身份的加持，一句家事就能和稀泥。
村里族里，乃至是公堂之上，她都要倍受约束。
林福臻并没有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做人留一线，后好相见。
“周婶一片慈母心，婚事本就是多年前长辈定下的，今不同往，青山哥有大好的前程，林家绝不会纠缠不休。”
林福臻算是承诺周青山，这件事就此作罢，林家也不会到外面胡乱说些什么搅乱他的前程。
周青山看着她，她穿着粗布短褂，挽着袖子，可眉眼清亮，神色坦然，半点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不甘，更没有愤慨怨恨。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原是想说几句软话挽回一二，再说说自身的难处，落个顾念旧情的名声，也好叫旁人看看，他并非寡情寡义之辈。
周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福臻聪慧。”
林福臻知晓他的来意，摇摇头，不卑不亢：“青山哥还有什么事吗？他们应当也不愿意再起波折。”
没事赶紧离开吧，免得见了面徒增不快。
周青山对她郑重地说：“林家妹妹，两家的亲事……是我的过错，后若是你有何难处，我定然会全力帮助。”
周青山没有再在林福臻面前演戏，这句话算是一个承诺和补偿。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
林福臻退后半步，避开了那锭银子：“青山哥不必如此，林家虽不富裕，但不该拿的钱不会拿。当周婶赔偿的银子乃是我的汤药费，林家没有讹不该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青山想要解释。
林福臻侧过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便是这样的意味。
目送周青山离开，林福臻心无波澜。
林满仓回来时人未到声先至：“姐，姓周的上门欺负你了吗？”
周青山来石塘村到底没瞒得过，被人撞见后到林家人跟前嚼舌头。
周满仓额头上都是汗水，背后还有一捆细柴。林福臻帮忙把他背后的柴火放下来，不在意地说：“人家是读书人，明事理，知荣辱，你想太多了。”
林满仓一脸不服气：“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不也一样忘恩负义。”
过往有多喜欢这位姐夫，现在就有多讨厌。
林福臻扫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此事和青山哥没关系。他是过来赔礼道歉的，只不过我没要而已。”
林满仓少年气盛：“谁要他的东西？”
林满仓见姐姐没有丝毫伤心难过的模样，忍不住问：“姐，你真……不难过吗？”
林福臻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林满仓犹豫了还是说：“虽然，我说姓周的不是好东西，但村里不知道多少人想嫁给他。”
他嘴上说得再厉害，也没办法掩盖周青山是一个条件很优秀的未婚夫婿人选。
村子里没人敢在家里人面前说什么，但背地里都觉得他姐傻，争一时之气，关上门童生娘子的子才是自己过的。
林福臻笑了笑：“我和青山哥没有缘分，他很好，难道我就差劲吗？”
她难得有些俏皮的冲着林满仓眨眨眼。
“当然不差劲。”林满仓都没思考就脱口而出，“姐你可是我们村子里最好的，长得漂亮，温柔和气，做饭好吃……”
“停停停，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听了。”林福臻赶紧打断他继续夸下去，“快去洗把脸，休息好我这边饭菜也做好了，到时候还得送去地里。”
林满仓听她的话去洗脸，林小满和林谷丰在林福臻去地里送饭时都还没回来，好在村里孩子向来皮实，且都是成群结队活动，倒是不用担心出问题。
林福臻到地里时，林家人都在勤勤恳恳活，第一个发现她的是林大河。
林大河立刻高喊：“娘，臻臻来送饭了。”
声音里的喜悦惹得林老太瞪了他一眼，全家最懒的货，已经撒腿跑向一双儿女，嘴里还说着“我去给臻臻和满仓搭把手”。
但林家人深谙他的秉性，努力找到一切能偷懒休息的空子，哪怕是几步路都不放过。
林福臻早已习惯，说偷懒但其实也没偷到什么懒，每次还得被横眉冷对，偏偏她爹乐此不疲，给她的感觉更多是找乐子。
“，爷爷，先喝点水。”林福臻专门加甘草煮开的水，甘草算是药材里面最便宜的那等，属于“杂药”的类型。
林老太接过她递过去的水，林老实沉默地喝水，林老太本来想问什么，但瞧着地里人多，到底没问出口。
但她没问不代表其他人不问，林福臻也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外人先向她开口询问周青山的事。
酷爱爬林家墙头的王婶特意从自家地里凑到林家的地里，一脸兴奋又鬼祟地向林福臻打听：“福臻啊，听说周童生去找你了，你们的亲事”
“王婶子，青山哥只是过来赔礼看望的，两家的亲事已经作罢，但到底多年的交情。”林福臻微笑着解释，只不过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清冽。
林老太本就就被凑过来挤到她不满，一听王婶还向孙女问这些，哪怕知道她惯来管不住嘴巴，心里还是不舒坦。
林老太一下把王婶挤到旁边去，力气大还突袭，差点把人撞到地上。
“王家的，你有什么直接问我啊。”
王婶瞧着她凶悍的模样，被八卦支配的脑袋清醒过来，可不敢当面触林老太霉头。
她那刁钻的婆婆活着时都说不过、打不过林老太，她可不敢这么莽撞，赔笑道：“林婶说的哪里话，我家地里忙，下次说，下次说。”
然后麻溜地回去了，好像过来就是为了问那么一句话似的。
林老太：“别搭理她。”
林福臻嘴角还带着笑：“，我明白的。你快点吃饭吧。”
她没放在心上，王婶八卦那股劲还真不容易让人生气，只是能轻易使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