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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寅时三刻,林家灶房已经亮起火光。

林福臻从舒服的被窝里爬起来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五月的清晨并不冷冽,但起得实在是太早,林家的打鸣鸡都还没开嗓。

灶房里,赵春燕已经在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是一夜没睡踏实。

“娘,您再去躺会儿吧,你还得下地呢。”林福臻到灶房开始端起昨晚上泡着的糙米。

“睡不着。”赵春燕往灶膛里添柴,“还不如起来给你打打下手。”

只要想到今天女儿要去码头摆摊卖东西,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七上八下,哪怕自家男人跟着一块去有个照应,她也没办法安心。

其实林家一大家子谁都不安心,做买卖这种事情,别说是林家,就是石塘村都找不出来正儿八经有经验的。

一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林福臻冒出来后,他们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反而是惧怕。

未知总是让人生畏的。

林福臻抿抿唇,默默把泡糙米的水倒掉又冲洗了一遍。

水还没烧开,林老太也进来了,她今也要跟着出门,穿戴得齐整,那方褪色的头巾在耳后系得紧紧的。

“骨头汤呢?”

“在瓦罐里温着。”林福臻指指灶台边沿。

烩饭好吃有油水的关键就是这锅骨头汤,这锅汤昨晚已经熬过第一遍了。汤色白,撇净上面的浮油,静置一夜后凝出一层薄薄的脂膜。

林福臻刚刚已经小心地把汤倒进锅里重新烧开,那股醇厚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泡好的糙米和大豆此刻吸饱了水,粒粒饱满。林福臻把米沥,倒进蒸笼。灶火旺,水汽很快就升腾起来。

“咸菜要多炒些。”林老太没有坐着监工,把家里腌制的萝卜条拿出来,“第一天,宁可大方些,不能不够。”

林福臻应了声,起锅烧油。咸菜和萝卜丁在热油里“刺啦”作响,咸香混着焦香冲出灶房,林大河和林老实在准备挑担子的东西,林大河动了动鼻子,一副陶醉的模样,在半黑暗里收获了林老实一个无语的眼神。

王秀芹正在洗碗,明明那些个粗瓷碗已经烫过三遍,她还要再烫一遍。

“净些总没错。”她嘀咕着,手指仔细抹过碗沿的每道裂纹。

家里人都默契地帮着忙,哪怕心里觉得没谱,但一个个心底其实也期盼着林福臻能成功。

卯时初,一切准备妥当。

糙米饭蒸得恰到好处,软糯中带着嚼劲。炒好的配菜装了满满一陶盆,骨头汤更是大半桶,虾米用油纸另包着放在竹筐上层。

林老实已经把小泥炉和炭火准备妥当。

“我来挑。”林大河把扁担穿过竹筐拎手,“娘,你和臻臻小心脚下的路。满仓,你把背篓背上。”

林满仓应了,背上那个装着碗筷的小背篓——碗用布隔开,怕磕碰。

出门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村道上静悄悄的,这个点连早起扛着锄头经过的村民都看不见,要不然肯定要好奇林福臻这一行人去什么。

一个挑担的林大河,一个泼辣的老太,一个背着背篓的林满仓,以及一个小心走着脚下土路的林福臻。

走到半路,天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去,一行四人沉默地走在土路上,只有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能证明赶路的人有多着急。

一行人到码头时还很早,但码头的脚夫们都已经了有一会儿活儿,林满仓脸上红扑扑的,但眼睛却好奇的到处张望。

码头已经苏醒,货船泊在岸边,船夫吆喝着抛绳索,脚夫们陆续上工,扁担、绳索、麻袋碰撞出嘈杂的声响,让人移不开眼睛。

“快把东西摆出来。”林老太瞧着看入神的林满仓说。

林满仓立刻回过神来,走了一个多时辰还神采奕奕,小心翼翼地放下背篓,把里面被大伯娘烫得净净的陶瓷碗拿出来摆放在林福臻顺手的地方。

林福臻则是有条不紊地把还没有混合的烩饭开始烹饪。

泥炉已经被林大河生起了火,她把铁锅架到上面,很快热起来,倒进去小半桶是的骨头汤,躺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瞧着差不多了,林福臻继续倒入蒸好的米饭。

米饭在热汤里随意散开吸饱汤汁,接着是炒好的配菜,为了防止糊锅,她要时不时用锅铲翻拌,酱色慢慢地给米饭染透。

最后,才是很珍贵的一碗肥瘦相间的肉片,以及一把增香的小虾米。

鲜肉骨头香、咸香、米饭香在热气的蒸腾下融为一体,顺着风的方向飘散。

码头上人来人往,这阵踏实的饭香和肉香随机钻进一个脚夫的鼻子里,然后鼻子和肚子都同步地寻找香味的来源。

不少路过的监工和脚夫都顺着香味看到了源头,林福臻心平气和地继续搅拌着,不忙不慌地搅拌着烩饭,等到头高升时才停下手。

林老太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好了?”

林福臻盛出来一点点让自家人尝尝,一大早出门忙活到现在,还赶了一个多时辰的土路,“,爹,满仓,先填饱肚子,等会儿肯定很忙。”

林老太:“还没开始卖呢,自家倒是先吃上了,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林大河和林满仓兴高采烈伸出去的手迅速缩回去,林老太眼睁睁看着眼皮子底下两只手像是大耗子见着猫一样没了。

林福臻没忍住笑:“爹,满仓,就是嘴上说说。”

然后亲自端着一碗递到林老谭跟前:“等会儿的买卖可得仰仗出力张罗,您可不能饿着肚子活,还是说,想要我现在跟您尽孝?”

大有一副“你不吃我就喂”的架势。

林老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全家也就她敢和自己这么说话。

“行行行,臻臻的心意我还能拦着?吃吧吃吧,吃完了要是等会儿活偷懒,你们俩知道的。”

林大河立刻喜笑颜开,大手不怕烫地端起碗:“娘放心,满仓不是那种人。”

林满仓:“……”

全家被经常提防偷懒的人不是你吗?

可惜当爹的坑儿子没道理可讲。

林老太懒得和这个没脸没皮的儿子计较,一家四口还没卖上烩饭,先排排站在摊子面前吃起来。

但别说,林大河和林满仓的吃相……还挺让人信服。

有个年轻的脚夫走过来,犹豫地问:“姑娘,你们这是来的第一天?卖的什么啊?我大老远都闻到这香味了。”

有一个开口,就有两三个凑上来顺着听的。

林福臻大大方方地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肉片和饭清晰可见,骨汤的香味更浓烈了。

“是啊,第一天来码头出摊,我们卖的叫烩饭,一碗饱。”林福臻还指了指旁边的碗,“五个铜板一份,有菜有肉有饭,像您这样的一碗也能吃饱,真材实料看得见。”

清亮的女声脆生生的,净净的烩饭还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年轻的脚夫心动之余又有些舍不得。

“五个铜板?能便宜一点吗?四个铜板我就买了。”

林福臻没有垮脸,但为难地摇摇头:“大哥,您看看我们这烩饭,用的汤都是骨头汤,可不是什么清汤寡水。这里面的肉不少,每一份的烩饭量更是不少,这个价格我们都只能赚个辛苦钱,四个铜板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年轻脚夫摸了摸怀里,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看得林大河和林满仓恨不得把人扒住,还是林老太一个眼刀甩过去才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林福臻没有灰心,林大河瞧着许多人都有意动,但就是没有第一个来真正买的,他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凑到林老太面前嘀咕两句,林老太似乎有些诧异,但点了点头。

林大河突然消失,又很快回来,林福臻倒是不担心他出事,毕竟他走之前和打了招呼。

很快她就知道亲爹什么去了。

周时扛着扁担过来,看见林福臻装作不认识:“哎呦,我还想着吃口热乎的这里就来了个新摊啊。姑娘,这饭怎么卖的?能吃饱吗?”

林福臻恍然,面上却笑盈盈的:“叔,您是我这小摊的第一个客人,要不您给我开个张,先尝后付。要是味道不好、份量不足,这一碗就送您了。”

“那好啊,姑娘你能做主吗?”

林福臻没想到周时还有当捧哏的天赋,“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林福臻没有刻意给周时打太多,但勺子在舀的时候刻意多舀了两片肉,“您尝尝,也算给我提提意见。”

周时放下担子,接过碗顾不上烫,站在小摊前就开始吃,不少人都观察他的表情,份量瞧着是不少,味道过关的话,他们也愿意试试。

第一口,周时顿了顿。

第二口,扒饭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第三口,他终于说得抬起头说话:“姑娘这手艺……真是厉害啊,难怪年纪轻轻敢出来摆摊,骨头汤泡饭我不是没吃过,可和家里吃到的味儿就是不一样。”

周围几个脚夫看过来,没忍住:“兄弟,怎么样?”

周时没有立刻回答,先埋头猛扒了几口,转眼小半碗下肚,他才抬头,抹了把嘴:“香!真他娘的香!份量还足,我吃一碗应该也差不多能饱。”

周时掏出来五个铜板:“姑娘,明天你还来吗?”

林老太接过,笑呵呵的像是个和善的小老太太:“这买卖哪有只做一天的,明天又是其它味道的烩饭,价格不变。”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忍不住了凑过来,往锅里瞅了瞅:“姑娘,给我来一碗,可不能缺斤少两。”

“您放心,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总不能第一天出摊就砸自己的买卖。”

林福臻很快地应下,熟练地开始盛饭,林老太则是收铜板。

俩人配合得默契,林大河和林满仓也没闲着,码头上用餐不讲究环境,都是端着碗找个地方或站着或蹲着开吃,他们还得回收碗筷呢。

“这烩饭还真是实在,味道好,米也软和,我这牙口不好的都能吃。”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脚夫一边吃一边说。

旁边另一个补充:“可不是嘛,味道也是真好,我还吃了两片肉,人家这汤泡饭和家里做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炖骨头谁都吃过,但家里熬出来的就没人家的香。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锅的烩饭就见了底。

林福臻赶紧熬第二锅,幸亏都是做熟的食材,差不多一刻钟就全部熬好。

趁着这个空闲的时间,林老太喊来刚把碗拿去用水简单冲洗一遍回来的林大河,从身前的钱袋子里掏出来五个铜板:“去还给你那工友。”

林老太虽然精打细算,但做人还是知道的。

林大河嘿嘿一笑,眼睛看向林老太沉甸甸的钱袋子上,“娘,是不是挣了很多?”

林老太不搭理他:“快点去还给人家,等会儿臻臻第二锅烩饭做好又要忙起来,你要是不赶紧回来?”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大河收起小心思,拿起铜板去找周时,回来的很快,本没和周时有任何的推拉剧情,直接一把塞到他怀里就匆匆跑回来。

虽然没能从娘嘴里得知挣了多少,但他又不是瞎子,前面那一锅烩饭买了十多碗,钱袋子里铜板互相碰撞的声音格外美妙。

他劲满满。

林福臻和林老太一直重复着舀烩饭、收钱的动作,林满仓则是拎着四四方方的竹筐去收吃完烩饭的碗,忙得本不得闲。

未时刚过,第二锅也见了底。

林福臻看着空锅,赶紧对还等着的两位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的烩饭已经卖完了。”

“这就没了?我刚下工,还想吃顿热乎的呢。”

林福臻脸上挂着歉意:“真是抱歉,明天您来和我说一声,到时候我多送您一点。”

这话让抱怨的人脸色好看了些:“那可说好了,明天可得多准备些,好多人才刚刚下工了。”

林福臻:“我们第一天出摊胆小,没想到大家这么给面子。”

人群渐渐散去,林福臻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握着铁勺的手腕都开始酸痛,可心情却飞扬着,和疲惫的身体形成剧烈的反差。

挣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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