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人在美食饱腹感中睡去，又在一阵阵肉香味中醒来。
寅时三刻，林家的灶房里已经开始有了亮光，有了昨天的铜板激励，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连林福臻都没有被早起打搅心情，更别说林老太和林大河了，要不是他们俩手艺比不得林福臻，都要亲自上手做饭了。
肉是昨天买回来的，昨晚林家只能说沾了个肉味，今天出门摆摊要用到的肉就很大块了。
林老太去肉铺买的，不是上号的肥肉和五花，而是靠近猪后腿骨头的那部分，带着筋连着膜，卖猪肉的便宜卖，十五文一斤，林老太大方地买了三斤，昨晚上林家一大家子才割下来半斤肉尝尝味。
林福臻倒是挺喜欢这块筋头巴脑，炖烂了吃进嘴里更是香喷喷，但这会儿所有平头百姓都缺油水，最喜欢的还是那种厚厚的大肥肉，也是肉铺最卖得上价的，以他们收摊后的时间去肉铺都买不上那种好肉。
林福臻就着灶房的火光看肉，纹理间夹着白花花的筋膜，先冷水下锅焯一遍水，血沫子咕嘟咕嘟浮上来，撇净，拉出且切成合适的大小。
不能切太小，因为挑到码头上去卖的时候脚夫们看了会觉得太抠门；
但也不能切太大，一是炖着蹲着容易烂，二是成本太高。
林大河被安排跟着去码头卖货自然不用下地，但两者也说不好哪个更辛苦，不过他自己显然更喜欢去码头卖烩饭，乐在其中。
林老太都说他原来不是不乐意活，只不过只对愿意的活儿充满劲。
前面种了三十多年的地，都没瞧见过他这两天的精神头。
“难怪臻臻做出来好吃，这处理个肉都这么讲究，咱们谁家舍得这么给肉焯水啊。”
林大河纯粹的感慨，就说林福臻刚刚焯水的那锅水，他们石塘村的人本舍不得倒。
都是肉味啊。
林老太虽然也舍不得，但看不惯他的模样，十分顺手用细柴敲了下他的后背：“烧你的火。”
林大河立刻闭嘴。
林福臻低下头抿嘴笑：“，这酸菜真够味。”
酸菜是秋天腌的，在坛子里都闷了两个月，开坛子时的酸味直冲鼻子，哪怕现在都盖上了依然久久不散。
林老太把淘洗三遍又挤水的酸菜递给她：“那当然，我腌酸菜的这一手不知道多少人想跟着学。”
“臻臻想学的话，明年就可以学一学，不过这个味道大，你娘他们都会，不用亲自做。”
这话可真是偏心到肚脐眼了，但林家人习以为常，正在灶房外面活的赵春燕还在门口探个脑袋出来：“对啊。腌酸菜味道太大了，臻臻你别。”
林福臻心里无奈但又忍不住甜蜜，被偏爱果然会叫人上瘾。
“嗯，我想吃的时候就找还有娘帮我。”
林老太和赵春燕都很欢喜。
林福臻又拧了遍酸菜，放到案板上切成均匀的细丝，一颗完整的酸菜切成丝后好似水发膨胀了，堆成小山。
酸菜炖肉做法简单，但想要做到能让买饭的人觉得值得，还是得要一点手艺。
酸菜吸油，肉里的油被吸了去，肉不腻，菜有味，做成烩饭油水也足足的，是穷人家好吃的吃法。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一勺猪油下去，化开后肉块下锅。
“刺啦”
肉块在热油里翻滚渐渐变色，边缘开始有了焦黄色，林福臻还保持着平静的面容，林大河已经开始狠狠嗅飘散出来的肉香味。
怪不得臻臻做出来的好吃，这下料也是真的狠。
不过想到昨天卖的钱，瞬间也不心疼了。
林福臻看着时间倒入酸菜，耐心地翻炒，一直等到酸菜吸饱油后才加早就烧好的开水。
一次就要把水加足，没过所有食材，大火烧开。
“爹，可以减一柴了。”
林大河听着她的命令从灶膛里夹出来一柴火。
转小火，盖上锅盖，剩下的就要交给时间了。
“，你趁着这会儿再眯一会儿吧。”要炖半个时辰多，林福臻不忍心林老太坐在这等。
林老太摆摆手：“你才该去眯一会儿，要做饭，等会儿还得去码头卖饭，我和爹看着火，会喊你的。”
林福臻哪里还睡得着，脆搬个手编的茅草板凳坐在林老太身边：“我睡不着，陪说会儿话。”
林老太只觉得孙女贴心，和她细细算起来卖烩饭的账，林大河没说话但听得津津有味。
林家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地里的活儿是不完的，哪怕自己地里的活儿没了，那还能去开荒啊。
这年头开荒真是不容易，农具有限，被开荒的地也是真的难挖，砍伐灌木、清除树、翻掘板结生土，还得捡碎石草、播豆类养地、初步平整……
林家劳动力这么多，两三年下来也就开垦出来两亩荒地，而且现在都只能种些菜和豆子，荒地还没有足够的肥力种正儿八经的粮食作物。
炖肉的时间到了，林福臻掀开锅盖，那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酸菜的酸爽完全融入到汤里，肉的油脂也被酸菜化解，表面浮着细密的油花，肉炖得刚刚好，用筷子能小心夹起来，但筋络又被炖得透明，胶质尽出。
林福臻尝了一口汤，酸香醇厚，开胃又下饭。
灶房里酸菜炖肉的香味可是把起床的林家人馋到了，但一个个都不敢说留下自己尝一尝，明白这是要卖钱的。
再说昨天已经尝过肉味了，谁家也没连着两天吃肉的。
但该咽口水还是咽口水，眼睛时不时往灶房里瞥。
林福臻想了想，和林老太商量：“，今天的酸菜很多，不如挑一点留在家里给自家尝尝。反正都是些自家的酸菜，肉还是挑到码头去卖。”
林老太自然瞧见了一群人那没出息的眼神，但听了林福臻的话，勉强同意了。
“留一点吧，也就臻臻你心软，他们就是一群馋嘴的，昨天吃了肉今天还要吃，一个个都不会过子。”
烧火的林大河默不吭声，他也馋。
林福臻已经能自动过滤掉林老太逮着林家人骂的声音，其实林家人基本都练就了这副本事，林老太骂归骂，但她是除了林福臻和林老实一律平等，反而导致家里小辈有小心思但又不会嫉恨。
而且骂就骂呗，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被骂了还有好吃的，被骂两句又不会掉肉。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导致林老太越看他们越不顺眼，骂得更起劲了。
今天的担子更重了，林大河跳起来肩膀都被压下去了，林福臻瞧着都疼。
林大河瞥见她脸上的表情，还在那笑：“臻臻别这么不开心，地里活的时候可比这累多了。”
林福臻忍不住说：“累和苦哪里能通过比较来减轻的？再说，地里活的时候也不用挑着走一个多时辰。”
可惜家里没有牛车，石塘村全村就两家有牛，还都被当成祖宗伺候着。
林老太和孙女说话软了声音：“没事，等后面慢慢适应了，让你大伯和小叔他们换着来。”
林大河这次也没反对，虽然到码头卖烩饭比在地里活开心，但来来的路确实走得艰难，也要时不时歇一歇。
林福臻忍不住和他们说：“等挣到钱，家里说不定能买上一头牛，到时候无论是下地还是拉车，都方便很多。”
跟这一块的林满仓没忍住笑出声来：“姐，真要买了牛，爷爷哪里舍得呦。”
林老实对于牛可喜欢的很，虽然林家没有牛，但林江平家有一头石塘村唯二的牛，他还时不时去喂牛呢。
林福臻低头笑，没好气地说：“你仗着爷不在这编排，真不怕我告状啊。”
林满仓背着篓子凑到她跟前：“嘿嘿，姐才不会告状呢。”
林老太横了一眼：“平里看着老实，一出门倒是像了你爹。”
林大河眼神移开，反正好闺女不随他，“坏儿子”就是他生的。
都习惯了。
到码头时已经能看到相继来摆摊的人，林福臻一家到了固定的摊位，默默把东西放下来。
炉火很快生起来，瓦罐打开时，保温的不错的酸菜炖肉的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
码头开始上工，路过的脚夫们闻到了这股香味，虽然眼馋嘴也馋，但没有立刻来买，只不过默默在心里记下摊位的位置，等会儿忙完了过来买碗烩饭吃。
不过还是有昨天没吃上的几位早早地来了，闻到味儿眼睛都直了。
“林姑娘，今天这还是五文一碗？”
看着比昨天的还要好吃，他们都看到里面的肉了，瞧着还真不少。
林福臻把瓦罐里的酸菜炖肉倒一部分到锅里，里面还有蒸好的饭，热气腾腾中，酸菜丝、肉块、米饭和油亮的汤混合在一块。
“当然还是这个价，今天的是酸菜炖肉，您要来一碗吗？”
“给我来一碗。不吃到肚子里，等会儿活儿都没力气。”一个汉子毫不犹豫地掏出五个铜板。
林老太笑呵呵的收钱，林福臻舀出一碗烩饭，肉块是数着给的，能有三块，汤汁都渗进米饭里，碗边泛起油光。
“给，这是您的。”
汉子接过碗也顾不上烫，都来不及找个地方吃直接开始往嘴里扒饭。
第一口明显愣住了，看得几个还等着他反馈的汉子一脸懵，难道不好吃？
第二口扒饭的速度就上来了。
一直扒了三大口勉强满足了他被馋的嘴和胃，才抬起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喊：“老江，这他娘的真好吃！值！”
同行的几个脚夫看到他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已经懂了，聪明的抢占位置先付钱让林福臻给他也来一碗，反正已经找到活计了，吃完再去活也不算奢侈。
“林姑娘，给我也来一碗。”
“我的可以多给点酸菜吗？”
“我要这块肉，这块大点。”
林福臻始终笑脸相迎，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都能满足，至于肉块的大小……肉是她切的，其实真没什么谁大谁小的区别，不过她也没和顾客解释，从善如流地换一块。
林老太收钱收得脸上完全没有在村里子的凶狠和可怕，林大河则是帮忙重活和维护秩序，林满仓在那收碗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
一开始的汉子埋头猛扒，酸爽开胃的酸菜把胃口完全打开，三块肉被留到最后，醇香的肉吃起来很满足，饭吸饱了汤汁，一碗烩饭吃下来，他额头居然还冒起了小汗，最后碗底的汤汁都刮净。
“小孩，这边。”
林满仓立刻过去收碗筷，半大孩子的年纪倒是挺方便这个活儿。
林福臻手脚麻利，很快几个人都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烩饭，排排站在旁边，一脸满足地低头大口吃，惹得不少路过的人都多看几眼，默默记下了林家的烩饭小摊。
早上还是小打小闹，午时左右才是码头最热闹的时候。
货船靠岸，脚夫们卸完货有了休息的时间，人群像水一样冲着码头的小摊涌过来。
林福臻的烩饭摊虽然初来乍到，但昨天已经传出名声来，加上早上那一波，午饭时涌进来将近二十个人，幸亏她早早准备好，这会儿只需要流水线般地打饭，林老太则是流水线般地收铜板。
后面还有伸长脖子往前看的，一边咽口水一边着急地嘀咕：“该不会轮到我没有了吧？”
陶罐里的酸菜炖肉下去的很快，林福臻舀饭的时候带着些小心机，确保颤巍巍的肉块在最上面，每个来买的看到肉就觉得值。
一个脚夫捧着碗在旁边吃，还不忘和身边的人说：“这小姑娘炖肉真绝，我家婆娘炖肉就柴得很，没这个香。”
看着都是瘦肉，偏偏到嘴里香得很。
“可不是嘛，连酸菜都比我家的好吃，看着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酸菜，但人家这做的就是下饭。
有人笑道：“出来摆摊的没点本事你们买啊。”
林福臻这边的小摊弥漫着酸香、肉香、米饭香，脚夫们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靠在树下吃，还有人脆坐在地上吃，粗粝的市井气息生动又鲜活。
林福臻忙着卖烩饭但也没忽略周围，早早注意到一个卖小鱼小虾的小摊，眼前一亮，明天的菜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