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抵达邻县。
这个县城比镇上大得多，街道上有红绿灯，有穿着时髦的行人。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商店。
但钱奈奈没有心情多看，她问了列车员，询问好路线，直奔火车站。
这是弟弟告诉她的：要彻底逃离，必须转程坐火车。大巴车会被拦截查票，坐火车相对安全一些。
就算被发现，他们没有买票，进不了站，村里人也拦不了火车。
火车站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嘈杂。
广场上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麻袋的，抱着孩子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钱奈奈紧紧抱着包袱，低着头，在人群中穿行。
她走到售票大厅，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车次信息。
她仰头看着，有些看不懂，只能拉着列车员询问如何看车次信息。
她目光在“江市”两个字上停住。
——K字头列车，硬座，票价124元，发车时间23:10。
她看看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分了，还有二十多分钟。
票价一百二十四，她负担得起。但问题是，买票需要身份证，她没有。
家里有身份证的人，只有钱富贵、爷爷和弟弟，村里面的女人都是黑户。
怎么办？
她在售票大厅里徘徊，观察着。很快她发现，这里和大巴车站一样，也有“特殊服务”。
角落里蹲着几个男人，眼神鬼祟，见人就低声问：“要票吗？不用身份证。”
钱奈奈犹豫了很久，最终走过去。
“去江市的票，有吗？”她声音很小，几乎被大厅里的嘈杂淹没。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打量她：“有。硬座，两百。”
“一百二十四的票，你卖两百？”
“嫌贵？那你用身份证去买啊。”男人嗤笑，“小姑娘，不用身份证的票就这价。要就要，不要拉倒。”
钱奈奈咬了咬牙。
两百块，几乎是她全部钱的三分之一，但她别无选择。
“要。”她说。
男人带她到角落，让她等着。
十分钟后，他回来，递给她一张车票：“23:10的车，马上就开车了，K打头的车，12车厢45座。
进站时把票给检票员就行，一般不看身份证。但要是查了，你就说丢了，正在补办。”
钱奈奈接过票，又数了两百块钱给男人。钱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突然凑近低声说：“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小心点。火车站乱，别跟陌生人说话，看好自己的东西。”
“嗯。”钱奈奈愣了一下，点点头。
男人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到有卖吃的商店，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她忍住了去买吃的冲动，钱要省着点花。
她直接去检票，进了候车室候车。
安检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票，又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挥手让她通过。
候车室里人更多。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味、婴儿的腥味……
钱奈奈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死死盯着大屏上的候车通知。
广播里开始播报：“乘坐K***开往江市的旅客，请到2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人群像水般涌向检票口。
钱奈奈被裹挟着往前移动，几乎脚不沾地。检票时，检票员果然没查身份证，只是在她票上剪了个口。
站台上，绿色的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铁虫，卧在铁轨上。
车厢门口挤满了人，列车员大声维持秩序：“别挤！排队上车！”
钱奈奈找到12车厢，爬上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闷热浑浊，她找到45座，是个靠窗的位置。
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对面是两个农民工打扮的男人。
她把包袱放在腿上，手紧紧攥着。
火车还没开，她的心时刻提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有没有人追到火车站？
万一钱富贵追到火车站了呢？万一有人认出她了呢？万一……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背着巨大编织袋的男人挤过来，坐在她对面的第三个空位上，又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溅起一片灰尘。
钱奈奈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汽笛长鸣。
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启动。
钱奈奈扒着车窗，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
那些挥手送别的人，那些奔跑追逐的人，那些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都渐渐模糊、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火车加速，驶出车站，驶过县城边缘的平房和农田，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直到此时，直到铁轨的咔哒声变得规律，直到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远山。
钱奈奈才终于敢真正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做到了。
真的逃出来了。
坐上了火车，驶向江市，驶向妈妈可能所在的地方。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她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为了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旁边的年轻妈妈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
奈奈接过纸巾，点点头，擦了擦脸。
“去哪啊？”
“江市。”
“江市好啊，大城市。”年轻妈妈笑了笑，“我也去江市看我男人，他在工地活。你呢？去找谁？”
“……找我妈妈。”
“哦，那你妈妈在江市工作？”
“嗯。”
年轻妈妈没再问，开始哄怀里哭闹的孩子。
钱奈奈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景色在飞逝。
田野、村庄、河流、桥梁、隧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大到她之前无法想象。
石洼村在那个角落呢？恐怕连地图上的一个小点都算不上。
对面两个农民工在聊天，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他们抽着烟，烟雾在车厢里缭绕。
钱奈奈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他们没注意，依然大声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嘈杂、混乱，但也充满了……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