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菜市场，走过小商铺，走过天桥，走过公园。
看见有人捡塑料瓶，她也跟着捡。一个上午，捡了十几个，去废品站卖了，换来一块二毛钱。
一块二。在江市，连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都买不起。
下午，她走到一个建筑工地附近。
工地正在施工，灰尘漫天。她看见有工人在吃盒饭，忽然想到，可以去试试找活。
她鼓起勇气，走到工棚前。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
“叔叔……这里招人吗？”钱奈奈问。
男人抬头，看见是个瘦小的女孩，笑了：“招啊，招搬砖的，你行吗？”
“我……我能别的，做饭、洗衣服……”
“我们这有食堂。”男人摆摆手，“小姑娘，这不是你待的地方，走吧。”
“唉！”钱奈奈有些丧气。
钱奈奈又去试了几家小店：餐馆、理发店、小超市。
要么不招人，要么嫌她太小，要么要身份证——她没有。
天色渐暗，她又冷又饿，看了看路边的餐饮店。
她掏了掏兜，摸出四块钱，只敢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吃。
两块钱一个包子，真贵，包子还袖珍得很，但这已经是这里面最便宜的吃食了。
没办法，吃老本，只能省着点花了。
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她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净。
夜里，她回到幸福里弄堂。
刘姐看见她，叹了口气：“还没找到地方？”
钱奈奈沮丧的摇头。
“这样吧，”刘姐说，“储藏室你可以多住几天，但白天得出去，不能让人看见。”
还有，帮我点活。
打扫楼道、倒垃圾，这个月的卫生费我就不用交了，到时候我给你口饭吃。
这对目前走投无路的钱奈奈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钱奈奈用力点头：“谢谢刘姐！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你的收留！”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出去找妈妈，也找活。
晚上回来，帮刘姐活，换来一顿简单的晚饭和一个栖身之所。
她去了附近的劳务市场，那里人山人海，都是找工作的。
她太瘦小，挤不过别人，也不敢大声吆喝。站了一整天，没人问她。
她去了派出所，想报案找妈妈。
但值班民警听说她是来找妈妈的，问了几句，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成年人了，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再说，可能是自己不想被找到呢？”
她去了妈妈可能去过的地方：工厂区、家政服务中心、劳务中介……一无所获。
江市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吞噬一个人，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星期后，钱奈奈开始意识到，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她需要钱，需要稳定的住处，需要从长计议。
刘姐给她出了个主意：“你要不去夜市看看？那边有招临时工的，洗碗、串串，不要身份证。”
夜市在江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烤串的油烟、臭豆腐的味道、吆喝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着感官。
钱奈奈一家家问过去，终于在一家麻辣烫摊子找到了活。
洗碗，一小时五块，管一顿晚饭。
老板是个胖女人，人称王姐。她看奈奈瘦小，起初不想要：“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洗得动吗？”
“洗得动！”奈奈赶紧说，“我在家天天洗。”
王姐勉强答应了：“先试两天。晚上七点到十二点，五个小时，二十五块，现结。”
第一天，奈奈的手就被热水和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
碗堆成山，永远洗不完。
油污粘在手上，黏糊糊的，怎么洗都洗不净。但她咬牙坚持着，一刻不停。
凌晨十二点，摊子收工。
王姐数出二十五块钱给她：“还行，明天继续来。”
钱奈奈攥着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感受到一丝踏实，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踏实。
她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瓶。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加上前几天捡废品攒的，现在有六十多块了。
她开始规划：每天攒二十五，一个月就有七百五。
租个最便宜的房子要多少钱？她打听过，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三四百。
这样算下来，两个月后，她就能租个房子，然后慢慢找妈妈。
有了目标，子就有了盼头。
她白天继续在江市的大街小巷转悠，寻找妈妈可能留下的痕迹；
晚上去夜市洗碗，攒钱。
虽然累，虽然迷茫，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生意特别好，碗堆得比山还高。
钱奈奈洗到双手麻木，腰都直不起来。
凌晨一点才收工，王姐多给了她五块钱：“辛苦了。”
雨下得很大，街上没什么人。
钱奈奈撑着捡来的破伞，往幸福里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听见里面有动静，有女人呜呜的哭声，还有男人的骂声。
本能告诉她快走，不要多管闲事。
但她听见那个女人用带着哭腔的普通话说：“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下班了，不卖的……”
声音有点耳熟。
钱奈奈停下脚步，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悄悄往里看。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女人在挣扎。
女人穿着紧身的裙子，化着浓妆，但脸上的妆被雨水冲花了，看起来很狼狈。
“不卖？不卖你来这上班？”男人恶狠狠地说，“陪老子玩玩，一次给你五十。”
“我不做那个……”女人哭道，“我是来卖酒的……”
“卖酒？”
“哈哈…哈，这不也是，靠着你们的身体拿提成吗？”男人笑了，笑声猥琐。
“行了，别装了，这次先欠着。下次的酒水，我买你的行了吧！”
女人拼命挣扎，裙子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要，我都说不要了，啊……”她尖叫起来。
钱奈奈的心脏狂跳，她该不该管？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能做什么？
可是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像……
就在男人要把女人拖进更深处的阴影时。
钱奈奈不知哪来的勇气，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冲了进去。
“放开她！”她喊道，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尖利。
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手。女人趁机挣脱，踉跄着跑到巷口。
“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男人反应过来，朝钱奈奈走来。
钱奈奈举起砖头，手在发抖，但眼神凶狠：“你再过来，我就砸了！”
男人看看她手里的砖头，又看看巷口开始聚集的视线。
有不少人听见这边的动静，陆续探出头来。
“草，晦气。下次别让我看见你，臭丫头。”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钱奈奈赶忙丢掉砖头，腿有点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时，那个女人走了过来。
“小姑娘，谢谢你……”她声音还在发抖。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掉了浓妆，露出一张苍白但依然美丽的脸。
即使在这样的狼狈中，也能看出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
钱奈奈的呼吸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