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妈以后……可能要给你们姐弟丢人了。”
林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浸骨的凉,“要连累你们被人瞧不起,抬不起头来。”
“可能婚嫁,你们姐弟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听到母亲的话,钱奈奈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脸上泪痕未。眼神却已经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清晰而冷硬。
“妈,”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还有些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以后,要是有哪个男人,或者他家里的任何人。因为你的过去看不起你,嫌弃你,甚至因此反对我们……”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我应该高兴。”
林雪愣住了,迷茫地望着女儿,以为她在说反话。
钱奈奈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心带着少女微薄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那样,我就能早早看清了他,也看清了他那个家。”
“一个会因为你的过去,而否定你整个人、否定我们全部努力的男人。骨子里装的不是爱,是自私和凉薄,是他的面子。”
“那样的男人,我就算嫁过去,能有好子过吗?”
“他爱的不是活生生、有过去的我,而是一个他想象中‘身家清白’的符号。”
“他,还有那些嫌弃你的所谓‘家里人’,本就不配得到我的喜欢,更不配走进我们的生活。”
“妈,你听好了,”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黑暗,“你是我妈,这点永远不会变。”
“以后,不管我遇到谁,站在谁身边,这些都是我人生的底色,是我的来时路。”
“如果有人连这都不能接受,那就请他立刻滚出我的世界,越快越好。”
“这不是我的损失,是我的幸运。”
“所以,你永远不要再说,让我假装不认识你,或者……说你已经死了这种话。”
钱奈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母亲的手。
“你的存在,从来不是我的耻辱。恰恰相反,你为了我和弟弟咬牙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我往前走的最大底气。”
“如果未来真有人介意,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心太小,装不下我们底层真实的人生,也装不下真正的感情。”
“那样的男人,那样的家庭,再好,我也不稀罕。”
窗外夜色浓稠,屋内灯光昏暗。
林雪看着女儿眼中,仿佛闪着光芒,像一颗小小的、不肯屈服的星子。
“妈!别再多想了。”钱奈奈用尽全力抱住她,安慰她。
“这些,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是那些债的人的错、是爸的错、是整个石洼村我们走投无路的错!”
“不,奈奈……”林雪摇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是我的错,是我没用。”
“我要是脑子再活络一点,不被骗进来,借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亏我还自认为自己还有些小聪明,以为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可还是能被轻易哄骗上当。”
“毕业后被拐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我逃脱不了这该死的命运……”
“妈,都过去了,是骗子的伎俩太高,不是你不聪明。”
“以后我们重新开始。”
钱奈奈松开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那双过早承担了生活重压的眼睛里,燃着一簇不肯服输的火苗。
“我现在能赚钱了,在夜市后厨洗碗,一天二十五块。我们省着点,攒着钱还账;”
“再慢慢存一点钱,以后再租个,比这好点的小屋。”
“我们一起找个正经事做,子总能慢慢过起来的。”
林雪望着女儿那张尚存稚气却写满倔强的脸,眼泪流得更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苦涩都冲刷净。
“奈奈,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妈这个年纪,三十好几了,没有哪家工厂、哪个店铺会要一个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女人。”
“我连一张能证明自己是谁的纸都没有……,我还……”
她哽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个她不愿提及的工作,像烙印一样烫在舌。
“我还做过那种行当……在别人眼里,早就脏了。正经路子,哪里还走得通?”
“而且,‘蓝月亮’那边……”林雪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法挣脱的疲惫和恐惧,“那些人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我还欠着她们的‘’,在她们眼里,我现在……还算是一棵能摇下钱的树,哪怕叶子都快掉光了。”
“那我们就跑!”钱奈奈突然抓住母亲冰凉的手,“偷偷离开江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
林雪沉默了。
离开?这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落在现实这块冰冷的铁板上,却激不起半点回声。
能去哪里?两个人身无分文,就连她刚到手的一点钱,转头就填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没有身份,一张薄薄的身份证,对她们而言,却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天堑。
连买一张最便宜的长途车票,都意味着要在检票口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盘问、被扣下、被遣返……
有时遇不到黄牛票,她们连出行都是问题,更别说找到糊口的工作了。
可是,女儿眼中那簇火苗,虽然微弱,却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烫得她心疼。她不忍心,也不舍得,亲手去掐灭它。
“……好。”过了许久,林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等妈妈……再多攒一点,我们就走。”
她甚至不敢说“攒够”,因为本不知道多少才算“够”。
那天夜里,母女俩侧身挤在那张狭窄得翻个身都困难的单人床上。
林雪的手臂环过女儿单薄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件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稀世珍宝。
可这珍宝是瓷做的,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破碎。
钱奈奈整个人蜷缩起来,深深埋进母亲并不丰腴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复杂的味道,廉价的脂粉香、洗不掉的烟酒气、还有湿发霉的衣物味道。
但在这所有的混杂之下,依然能辨出一丝独属于母亲的、早已渗入记忆深处的温软气息。
这气息让她酸楚,也让她奇异地安心。
窗外,连绵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整个江市笼罩在迷蒙的雨幕中,远近高低的灯火晕开成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斑,璀璨又虚幻。
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而光怪陆离的梦,美丽,却与她们无关。
而在这间,弥漫着陈旧木头与湿石灰气味的筒子楼房间里。
两个被命运之手随意抛掷到最底层的女人,只能紧紧依偎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