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镜冰凉的金属边框硌着林薇的指尖,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失真的脸,眼尾那点精心晕染开的绯红也压不住底下的苍白。
空气里浮动着粉底、发胶和廉价盒饭混杂的味道,黏腻又窒闷。
“林薇?”
导播老张的声音从背后进来,带着点刻意的轻松,递过来几张薄薄的纸,
“台本最后微调了一下,你……串讲部分,喏。”
微调?
林薇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被这三个字彻底碾碎。
她没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镜子里老张那张略显局促的脸上,只一瞬,又平静地移开,落到那几张纸上。
指尖触到纸张,是凉的。
她接过来,眼神飞快地扫过那几行被加粗的宋体字。
三句。
只有三句介绍下一个节目的串词,孤零零地印在那里,像三个冰冷的句号,宣告着她又一次被精准地“调整”到了舞台边缘。
她甚至没问是谁顶了她的位置。
答案就在隔壁更衣室,那个叫周倩的实习生尖细的笑声穿透了隔音并不好的门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初尝胜利的得意。
周倩,台里某位副台长的亲侄女。
背景,这两个字像无形的枷锁,一次次把林薇从聚光灯的中心拽开,推向阴影。
“知道了,张导。”
林薇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把那几页轻飘飘的纸折好,放进演出服的口袋。
口袋里还装着之前那份厚厚的、写满串联词的主持人台本,此刻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站起身,挺直脊背,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那点苍白被更重的舞台妆压了下去,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唇色饱满,无懈可击。
“各部门准备!倒计时五分钟!”
耳麦里传来总控冷静的指令。
除夕夜的演播大厅像一个巨大而滚烫的熔炉。
震耳欲聋的声浪,炫目到让人眩晕的灯光,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欢呼,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林薇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隔着厚厚的幕布,都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将人烤化的热度。
她用力吸了口气,空气里是燥的尘土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焦糊气息。
“串讲人准备!”
导助急促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
厚重的幕布缓缓拉开,瞬间,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肩上。
聚光灯像探照灯一样“啪”地打在她身上,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烫。
巨大的舞台在她脚下延伸,空旷得令人心悸。
她往前一步,精准地停在那个小小的、被标记好的光斑中心。
笑容,像排练过千百次那样,自然而然地在她脸上绽放。
甜美,热情,带着恰到好处的节喜悦,无懈可击。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咬得清脆圆润,带着播音员特有的穿透力:
“……接下来,让我们共同期待,由XXX为您带来的精彩表演《XXX》!”
只有三句。
短暂得像一阵风。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话音落下后,舞台侧翼传来的、属于真正主持人周倩那一声刻意压低的轻笑。
聚光灯移开,黑暗重新温柔地包裹住她。
林薇维持着那个完美的笑容弧度,一步一步退回到幕布后的阴影里。
灯光切换的瞬间,她嘴角的弧度立刻垮塌下去,背心一层粘腻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指尖冰凉。
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尖锐的酸楚。
她抬手,用冰凉的指节用力压了压发酸的眼角,指尖沾上一点湿意,又飞快地蹭掉。
不能花妆,后面还有任务。
她挺了挺背,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上那个此刻正享受着所有灯光和掌声的身影,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被锁定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像有一道无形的、滚烫的探照灯,穿透了舞台上下纷乱的光影,牢牢钉在她身上。
林薇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喧嚣的舞台,投向贵宾席那片光线稍暗的区域。
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周遭的一切喧嚣、辉煌,仿佛都在他身周自动消音、黯淡下去。
台长正躬着身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很低。
而那个男人,只是随意地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姿态是上位者独有的松弛。
他的脸在灯光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锐利得如同寒潭深水,隔着遥远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幕布缝隙后的她。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右手随意地搁在膝头,食指的指关节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点着膝盖。
那无声的敲击,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透过喧嚣的空气,重重地落在林薇心尖上。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那目光狠狠烫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僵在原地。
短暂的、惊心动魄的对视后,她才猛地垂下眼,慌乱地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地板,感觉脸颊的温度瞬间攀升。
那目光带来的威压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春晚的喧嚣终于落幕,演播大厅的热浪被中央空调的冷风迅速取代。
而真正的“战场”转移到了酒店顶层的豪华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名贵菜肴和权力本身混合成的复杂气味。
这是庆功宴,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名利场。
台长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来来来,都跟着我,去给首长们敬杯酒,表达一下我们台里的敬意和感谢!”
他身后跟着一群妆容精致的主持人,周倩挤在最前面,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带着点急切的笑容,目光热切地投向贵宾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林薇走在最后,只想尽快完成这仪式性的任务然后消失。
包间门被侍者无声地拉开,里面灯光更为幽暗,气氛也陡然凝重。
巨大的圆桌旁坐着寥寥数人,刚才贵宾席那个男人依旧在中心位置,姿态随意,但存在感强大到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台长堆着笑,领着一行人鱼贯而入,谄媚地介绍着。
周倩迫不及待地端着酒杯就往前凑,声音甜得发腻:
“首长,我是主持人周倩,我敬您一杯!祝您……”
她的话音未落。
男人身旁,一个穿着深色便装、面容冷硬如铁的男人倏地抬眼。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没有任何废话,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懂规矩!退后!”
周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血色尽褪,酒杯在她手里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几滴,狼狈不堪。
整个包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台长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面具,额头瞬间见了汗。
所有主持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林薇站在人群最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男人甚至没看周倩一眼,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比刚才在台下时更重了百倍。
台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几乎是慌乱地摆手,声音发紧:
“对不住,对不住!首长,是我们失礼了,这就出去,不打扰您……”
他仓促地示意大家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人群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时,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心人物,目光却抬了起来。
越过前面那些僵硬的身影,精准地落在林薇身上。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平静口吻,对着林薇的方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他的指尖随意地朝林薇一点,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叫什么名字?”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薇完全愣住,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林薇!首长问您话呢!”
台长反应快得惊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他几乎是推搡着把僵在原地的林薇推到了前面,
“这是我们台非常优秀的播音员,林薇!业务能力顶尖,今晚的串讲就是她……”
“林薇?”
男人旁边一位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员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赞许地打量着林薇,
“哦,就是刚才舞台上那位串讲人?台风很稳,声音条件非常好,难得。”
他笑着转向主位的男人,
“领导您看,我们台里也是人才辈出啊。”
他自然而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
“小林,别站着了,坐这儿吧。”
那位置,紧挨着主位上的男人。
林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顺从地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椅子上坐下。
柔软的丝绒椅面却让她如坐针毡。
她垂着眼,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互相搓揉着,指尖冰凉。
席间并非只有冷硬。
一位气质温婉、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官员坐在林薇斜对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
她拿起公筷,姿态优雅地夹了一块清淡的素菜,轻轻放到林薇面前的小碟子里,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小林是吧?别紧张。来,尝尝这个,他们这里的素菜做得很清爽。”
林薇感激地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声道谢:
“谢谢您。”
声音还有些发紧。
主位上的男人似乎并未过多关注身边新加入的人。
他正侧着头,和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
林薇小心地观察着,见男人手边的酒杯空了小半,便下意识地、带着点讨好的小心,拿起分酒器,轻轻往他的杯子里添酒。
透明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正听着旁边官员的话,没有看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覆盖在了他自己的杯口上。
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林薇的手猛地一顿,分酒器差点脱手。
一股巨大的窘迫感瞬间攫住了她,脸颊辣地烧起来,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闯入者,做错了事。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突然落在了她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林薇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
她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惊愕地抬眼看去。
男人依旧侧着头和金丝眼镜官员说着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搭在那里。
可那只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按着她,让她僵硬的身体被迫坐回椅子里。
然后,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竟开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掌控意味,摩挲起来。
一下,又一下,沿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纹理,缓慢地移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审视。
那触感鲜明而滚烫,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面容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林薇的脑子彻底懵了,一片空白。
她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背上那一片被反复摩挲的皮肤上,灼热感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耳。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素菜,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无声的冲击。
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耳都红透了。
宴席上的交谈声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林薇知道,桌布掩盖之下,她的手背正被一只属于权力巅峰的手牢牢掌控,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缓慢的摩挲中无声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