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林薇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密集而不同寻常的胎动惊醒,紧接着,小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规律性的坠痛。
她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忍着不适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守夜的月嫂和李妈立刻冲了进来,一看她苍白的脸色和捂住肚子的手,心里便是一紧。
李妈经验丰富,一边安抚林薇,一边果断吩咐:
“快!通知先生!准备车!林小姐怕是要提前发动了!”
霍聿深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文件。
他闻言,签字笔在昂贵的文件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听不出太多波澜:“我马上到。”
霍聿深数月前安排林薇进了戒备森严的总医院南楼。
这里的高级部病房区,拥有国内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最严密的安保和最绝对的私密性。
霍聿深的车到达时,医院方面显然早已得到最高级别的通知,院长、书记、妇产科主任、科主任等一众专家全部身着正装,亲自在专用通道入口处等候,神情恭敬而凝重。
林薇被迅速而平稳地转移到推床上,阵痛已经让她额头沁满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这种身体仿佛要被撕裂的痛楚,以及周遭那种肃穆到令人窒息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当推床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区域那道厚重的自动门时,她看到了疾步赶来的霍聿深。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口微敞,头发也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沉稳与掌控感,此刻被一种紧绷的、几乎能看出的焦虑所取代。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推床,一把握住了林薇从被单下伸出的、冰凉而颤抖的手。
“聿深……我……我怕……”
林薇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作伪,而是真实的、源于身体剧痛和未知恐惧的泪水。
她紧紧回握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好疼……会不会……会不会有事?”
霍聿深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颤抖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见过她算计时的精明,撒娇时的妩媚,委屈时的可怜,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像个无助的孩子,满脸泪痕,眼中全是纯粹的恐惧。
一种尖锐的心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远比任何政治对手施压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弯下腰,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拂开她汗湿的刘海,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不怕,薇薇,看着我。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你和孩子都会没事。”
他重复着,像在给她信心,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保证,我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去。很快,就能见到我们的儿子了。”
他的手指用力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带着罕有的笨拙和急切。
林薇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和心疼,那份真实的情绪像一股暖流,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恐惧。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妇产科主任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女专家,她见状,温声但专业地提醒:
“首长,林女士宫口开得很快,我们需要立刻进手术室准备,请放心,交给我们。”
霍聿深深深看了林薇一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缓缓松开,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医护人员。
推床迅速消失在自动门后,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冰冷而刺目。
门外的走廊宽敞明亮,却静得可怕。
霍聿深没有坐下,他就站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地方,背脊挺直,双手在西裤口袋里,但微微收紧的拳心和几乎不可查的、每隔几秒就扫向手术室门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院长等人陪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见过太多大人物,但霍聿深此刻的状态,依旧让他们感到了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一个重要人物家属的生产,更关乎霍家期待已久的第三代,关乎极其复杂微妙的家庭关系,任何一点闪失,后果都不堪设想。
过了大约一刻钟,霍聿深的母亲在管家和助理的陪同下匆匆赶到。
她看到儿子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手术室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凝重。
她先是对院长等人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
“辛苦各位了,深夜劳烦大家守在这里。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这里有我们守着就好,各位不必都耗在这里,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们再请。”
院长哪里敢真走?
他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恭敬:
“夫人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女士的生产安全是我们的头等大事,首长和您都在这里,我们自然更要守在第一线。”
霍母见状,也不再勉强,她知道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
“聿深,别太紧张,妈问过黄院长了,薇薇和孩子的情况一直很稳定,虽然是提前发动,但也在足月范围内,不会有事的。”
霍聿深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声音低沉:
“嗯。”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偶尔有护士进出,汇报进展,都是“情况稳定”、“宫口已全开”、“准备接生”之类的简短专业术语。
霍聿深只是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位妇产科主任,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得体的笑容,快步走到霍聿深和霍母面前,声音清晰而平稳地汇报:
“霍先生,霍夫人,恭喜!林女士顺利产下一名男婴,体重六斤八两,非常健康!林女士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因为和体力消耗,暂时处于睡眠状态,稍后会转入病房观察休息。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个字,像一道赦令,瞬间驱散了霍聿深周身所有的低气压和紧绷。
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掌心竟然有一层薄汗。
“辛苦各位了。”
他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对着主任和随后出来的几位医生颔首致意,但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初为人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却难以掩饰。
很快,林薇被推了出来,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疲惫,但呼吸平稳。
几乎是同时,另一位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走了出来。
霍母第一个迎了上去,小心又急切地接过孩子。
襁褓中的小家伙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睛,但头发乌黑,小嘴巴偶尔吧嗒一下,睡得正香。
霍母只看了一眼,眼眶立刻就红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喜悦和激动:
“哎哟,我的乖孙!瞧瞧这眉眼,这额头,跟聿深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老头子你快看!”
她轻轻将孩子转向一旁同样难掩激动、凑上前来的霍父。
霍父虽然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看着这嫩的小团子,眼中也溢满了笑意和骄傲,连连点头:
“好,好!是我们霍家的长孙!”
两位老人围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所有的顾虑和复杂局面,在这一刻都被新生命带来的纯粹喜悦暂时冲淡了。
霍聿深的目光却先落在了被缓缓推向病房的林薇身上。
他示意医护人员稍等,自己走到推床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经历了近十个月的孕育和刚才生产的艰辛,她此刻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一种极其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在他中翻腾——
有看到孩子平安降生的喜悦,有对她经历痛苦的怜惜,有对她未来处境的隐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因共同创造了一个生命而产生的、深刻的联结感。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角的湿发,然后,在周围医护人员下意识移开的目光和父母低声逗弄孩子的背景音中,他低下头,在她光洁却冰凉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吻带着珍视,带着歉疚,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承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凑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低得近乎气音的声音,吐出了一句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会在此刻说出口的话:
“薇薇……谢谢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迅速直起身,眼眶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有些泛红湿润,但随即被他眨眼的动作掩盖了过去。
他没有说“爱”,但这个吻,这句“谢谢”,以及那瞬间泄露的湿意,在这个晨曦微露的清晨,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新生喜悦的医院走廊里,比任何直白的爱语都更重,也更真实。
他直起身,对医护人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推走了。
然后,他才转身,走向被父母围着的、那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新的篇章,伴随着这个孩子的啼哭,正式开始了。
而所有的温情、算计、斗争与未来,都将围绕着这个新生命,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