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科长之所以咬着这个耿彪不松口,因为他就是从基层起来的。
如果不是邮递员出了问题,其他人想要拿到信,甚至是取款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取款需要拿到户口本,还有一枚私人印章,然后带着两样东西,才能把钱取出来。
也就是说,没有户口本,你连拿信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户口本,你连取钱的资格也没有。
这事儿,大就大在这里,会不会是街道办,邮递员,出了问题?街道办涉及户口…..张科长想不到那么远,他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这事儿发生过!
耿彪到底是一个老同志!反应很快,稍加思索以后,立马回过神,反问了起来,
“老张,什么怎么回事?你又不是没有过邮递员,累成狗,关键是每个四合院都有联络员啊。他们院的是易中海,之前特务猖獗,很多信件都要检查一下,再说了,他有高老爷子的私章,高老爷子年纪大,出入不便,我交给易中海不是很正常吗?”
张科长死死盯着他,“高阳本人就在外面!他说他一分钱没收到!”
耿彪的眼神又飘忽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被冤枉的憨厚相,“老张,我们共事了那么多年,你知道我的为人。抛开事实不谈,邮递员真累,而且我这还不都是为了省事儿吗?
南锣鼓巷那么多院子,家家户户跑,腿都得跑细了。有联络员接收,我们对联络员,省事儿啊。我胆子再大,也绝对不敢去拿别人家的钱啊,那是要掉脑袋的!”
“省事儿?”
张科长气得太阳突突直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耿彪,你知不知道你省事儿省出多大篓子?七年!八千多块钱!那是西北建设同志寄给独生子的活命钱!现在苦主找上门了,人家不是普通老百姓,是厂里的大夫,懂章程,懂流程!
刚才在外面,话已经摆明了,今天邮局不给说法,人家就去派出所,去分局,去上级单位,去天安门前跪着!你想捂?我告诉你,这就是颗手雷,现在引信已经拉了,你想捂在谁手里?捂得住吗?!”
张科长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耿彪鼻子上,“就为了你省那几步路?啊?你这叫渎职!这叫严重的工作失误!搞不好就是同谋!要死人的,你知道吗?!死的就是你,还有我!!”
最后几句话,张科长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耿彪脸上的镇定终于挂不住了,血色褪去,变得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木头格架上。
“那……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张科长看着他那样子,气极反笑,笑声涩冰冷,“你说怎么办?报案!现在,立刻,马上!主动报案,还能算我们邮局发现问题,积极处理!等着人家去报,咱们就全完了!”
张科长说完,不再看耿彪死灰般的脸,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跟我出去,当面对质!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拉扯着来到前面柜台。
高阳已经坐在段林玲搬来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手里捧着没喝一口的茶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出来。
耿彪被张科长推到前面,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视线扫过高阳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哦哟,您就是高阳同志吧?”
耿彪的声音有些发,“没想到啊,你都长这么大了。易中海前几天还跟我夸呢,说他们院里出了个大夫,年纪轻轻就在厂医务科,厉害啊。”
他嘴上说着奉承话,心里却像滚油煎一样。
易中海那个老王八蛋!
明明信誓旦旦说把这小子弄死的,怎么人不但好端端坐在这儿,还直接捅到邮局来了?这是要我的命啊!去你娘的易中海!
高阳没接他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我家的信,还有汇款单,就是你负责投递的?”
耿彪连忙点头:“是我是我,南锣鼓巷那片一直是我跑。”
“东西呢?”高阳问。
“东西我都按规矩,交给你们院的联络员易中海了啊!”耿彪的语速快了起来,仿佛练习过很多遍,“高阳同志,这你得理解。我们投递员任务重,区域大,不可能每家每户都送到手里。
尤其是你们那种大杂院,人口多,进出杂。所以街道和邮局早年就定了规矩,每个大院推选一个可靠的联络员,负责收发本院的信件报纸。我们邮递员只对联络员,联络员再分发到户,或者通知住户来取。这办法实行好些年了,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和效率着想。”
他喘了口气,偷眼看了看张科长铁青的脸,又赶紧补充:“你们院的联络员就是易中海易师傅,轧钢厂的七级工,街道都备案的,政治可靠!他每次来取信,都带着高老爷子的私章,盖了章,我才把东西给他。这是手续!我都是照章办事!”
高阳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耿彪的话音完全落下,才慢慢开口:“照章办事?哪条章程规定,汇款单和挂号信,可以不经过收件人本人或直系亲属签字、仅凭一个所谓‘联络员’拿着别人的私章,就能领走?”
耿彪一噎。
高阳继续问,语气平直:“你作为投递员,核实过高老爷子和易中海的关系吗?核实过高老爷子是否授权他代领巨额汇款吗?”
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真就是那句,你不拿,我不拿,耿彪同志怎么拿。这是团伙作案啊!!!
耿彪额头的汗冒出来了,他抬手擦了一下,“这都是老黄历了,好几年的事了。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德高望重,帮忙照应老人孩子,私章也是他拿来的,我看着没问题,就……”
“看着没问题?”高阳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耿彪,“耿彪同志,邮局工作条例,尤其是涉及汇款、挂号信等重要函件的投递条例,你应该背得滚瓜烂熟。我想请问,条例里哪一条写了‘看着没问题’就可以作为交接依据?哪一条允许投递员将涉及巨额现金的汇款单,交给一个非收件人、且无法出示任何书面委托证明的第三方?”
“我……”耿彪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七年。”高阳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八十多个月,几十次投递,每次都是易中海,每次都是那个私章。耿彪同志,你就一次都没想过,亲自去95号院看看,问问那位‘高老爷子’,或者至少,问问真正的收件人高阳,东西到底收到没有?”
高阳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脸色越来越白的张科长:“张科长,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看来问题就出在投递环节,你们的投递员,严重违反了工作规程,导致我父母七年来的信件和汇款全部下落不明。”
他站起身,把茶缸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邮局必须出具书面证明,证明自1954年某月起,至1961年某月止,寄件人高尧、李月华通过贵局向收件人高阳寄送信件若封、汇款共计人民币八千四百元整,并有详细记录可查。
第二,鉴于款项数额巨大、时间跨度长,已经涉及刑事犯罪,我要求邮局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并配合调查。
第三,我需要你们提供高老爷子盖章的凭证。”
最后,高阳也不再废话了。
“你们自己拿主意,是要我报案,还是你们报案?我报案的话,肯定一群人要跟着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