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颂捏了下枕书的手心。
枕书会意,上前拿来账单,念给徐颂听。
父亲徐牧云见状,沉沉打断枕书的话语,道:“不过五百二十两银子而已,不至于叫靖国公府伤筋动骨。”
枕书停下来。
徐颂道:“继续念。”
徐牧云蹙眉:“颂颂!”
徐颂没有任何反应,枕书把账单全部念了一遍。
徐颂道:“八十两一匹的顶级云锦,表姑娘足足买了四匹?”
江锦茹忙道:“难得遇见花色好的,姐妹们该做新衣裳了。”
徐颂:“还有两盒上等官燕,一百六十两。”
江锦茹道:“老夫人向来对我疼爱有加,难得出门一趟,我便想孝顺一番老夫人。”
徐颂:“还有上等湖笔和松烟墨。”
江锦茹:“给府中姊妹们习字用的。”
徐牧云道:“夫人瞧吧,没几样东西真用在她自己身上,你又何必如此生气?在这样热闹的大子,叫她跪到跟前来?若叫外人知晓我们国公府苛待表姑娘,岂不丢尽脸面?”
江锦茹跪在地上,开始轻声啜泣。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紧咬牙关。
竟是气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徐颂轻轻摩挲母亲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而后摸向茶几,端起上面的茶水,砸到江锦茹面前。
“哗啦”一声,茶水四溅。
在场众人满脸错愕看向徐颂。
江锦茹躲避了下,惊呼出声:“三妹?”
“五百二十两银子,的确不能叫国公府伤筋动骨!”徐颂声音沉沉。
“但府中每个季度,都会按时给姑娘公子们量体裁衣,而且这是当家主母的权力,表姑娘如此行为,既是挑战我母亲的权威,更是裸的收买人心!
“怎么,你要将我母亲取而代之吗?”
江锦茹愕然,脸色苍白看向徐颂,嘴唇微张,试图说点什么。
徐颂抢先:“还有,这般昂贵的官燕,说是给祖母补身子,难道不是你借花献佛,又向众人暗示我母亲吝啬,对祖母不够孝顺?
“又或者是,你认为我母亲没给祖母好东西吃,需要你一个客居国公府的表姑娘,给我祖母一口好吃的?是这样吗?!”
屋子里一片寂静,人人屏住呼吸。
先前有些下人认为国公夫人小题大做的,这会儿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国公夫人也去看徐颂。
女儿所说的,正是她心里恼怒的地方。
她生气恼火的,并非区区520两银子!
奈何国公爷不懂,非要帮江锦茹说话,她当众不好和国公爷发作,心中越发觉得屈辱。
岂料女儿竟完全理解她!
徐颂续道:“你若真有孝心,何不动用你的体己银子?你在国公府的月银待遇,和家中姊妹并无区别!
“然而你却用公中的钱,来全你自己的孝名,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再有这些笔墨纸砚,府中一应吃穿用度皆有定时定例,你如此行事,将我国公府的规矩置于何地?”
江锦茹眼泪簌簌落下,还待要分辨。
徐颂不给她这个机会,再次沉声:“云锦华美、上等笔墨,能收姊妹之心;官燕金贵,能邀长辈之宠。
“五百二十两雪花银,便让你将我国公府里里外外的人情都做尽了!
“我倒要问问,今你能拿公中的银子给自己做人情、立牌坊,明是不是就要坐到这正厅里来,替我母亲发号施令了?!”
江锦茹浑身猛地一颤。
徐颂道:“我瞧着,表姑娘年龄也大了,该送还本家,找合适郎君嫁人才是,免得继续待在国公府,耽误了表姑娘好事!
“若二房婶母实在舍不得送走,往后表姑娘的一应吃穿用度,便让二房出了!不再走公中!
“瑞嬷嬷,将表姑娘送去二房!将我的话如实转告二婶!看她是把人送走,还是二房自己养着!若要自己养着,这五百二十两银子,先叫二婶出了!”
瑞嬷嬷立即带了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江锦茹从地上拉起来,扭送出去。
江锦茹大喊:“国公爷救我!”
徐牧云眉头紧锁,要追上去。
恰好听到瑞嬷嬷道:“表姑娘还是莫要大喊大叫,今贵客多,若叫旁人听见,于你名声不好。”
那边厢,江锦茹闭上嘴巴,无声哭泣。
徐牧云追上去的脚步也顿住。
但他看向徐颂的目光,充满不悦:“颂颂,她与你一同长大,与你情同姐妹,你何必如此咄咄人?
“况且她已无父母,才来投奔国公府,将她送还本家,她能有什么好的出路?且外人要笑话我们!她年纪小犯下错误,好好教导便是了!”
徐颂道:“她和二姐同时来国公府,二姐虽心智不全,但善良懂事,可见母亲将二姐教导得很好!
“同样得母亲教导、照顾的表姑娘,却不学好,可见她从子上就是坏的!她甚至想要将母亲取而代之,父亲——难道要留她?”
这番话仿佛掐住徐牧云咽喉,叫他有一瞬的心虚,心虚之后便是恼怒。
“颂颂出嫁三月,归来已是太子妃,越发厉害了!”徐牧云说道,声音带着些许沉冷。
徐颂攥紧手指,从小到大关爱她和兄长们成长轨迹的父亲,居然为江锦茹对她说出这等阴阳怪气的话来。
她脊背挺直,言语铿锵:“女儿幼时,父亲曾教导女儿,人生如战场,寸步不能让,一旦退让便叫敌人得寸进尺,今女儿有这番进步,全仰仗父亲昔教导有方。”
徐牧云目光深深看她,又看一眼国公夫人,那一眼仿佛在说:「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他不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国公夫人让众人各自忙碌去:“切莫怠慢了今的贵客!”
待正厅里只有心腹,她才对徐颂道:“方才你不该和你父亲那样说话。”
“是他先在众人面前不敬母亲。”徐颂说道。
前世母亲死后,她才知晓母亲的死因,来不及安抚、劝慰母亲,母亲的生命之火便永远熄灭了。
今生有机会,她一定要抓牢。
然而,她察觉到自己说完话,母亲便沉默下来,仿佛被寒风冰雪包裹住了。
徐颂握紧母亲的手,在她旁边坐下来:“母亲,您和父亲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你们相爱过吗?
徐颂曾经以为,父母是相爱的。
母亲为他生养四个孩子,父亲常年在外作战,母亲便在家中照顾一家老小,从无怨言,甚至心甘情愿。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江锦茹可以在国公府,制造出那样巨大的风暴,毁掉整个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