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听来震耳欲聋。
病床上,傅君言微微偏着头,目光有些吃力地、迟缓地,掠过门口那一张张熟悉又恍如隔世的脸。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傅承景将大哥扶着坐起来,看着仪器上平稳的声波。
这才确认大哥真的醒了。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大人们腿间的缝隙里挤来挤去,像颗活力过剩的小炮弹,“噔噔噔”冲到这,又冲到床边。
在满室几乎凝滞的、混合着狂喜、震惊、不敢置信的复杂寂静中。
她爬上小床,伸出小手,郑重其事地捧住了爸爸消瘦却依旧英俊的脸颊。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她响亮地、“吧唧”一声,又亲在了爸爸的额头上。
亲完,她转过身,背对着爸爸,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守护宝藏的小龙,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宣布:
“系窝哦!系我哒吖!”她口齿还带着点气的含混,眼神却亮晶晶的。
扫过每一个大人,“系我把粑粑吻醒滴!就像睡美人那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噗……”傅承景第一个没忍住,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连忙别过脸去,用手抵着额头,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傅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咚”一声杵在地上,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一脸“快夸我”的小孙女。
又看看床上眼神疑惑却终于有了真切温度的大儿子。
“好好好,团团真棒,团团救了爸爸,好孩子好孩子!”
傅老爷子狠狠的夸着小团子。
傅君言半靠在枕头上,只想弄清楚,哪里来的孩子。
他在昏迷中没有意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便一直有道小音叫着自己粑粑,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自己的眼睛,还有湿漉漉的吻。
直到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自己才终于看清了那道声气声音的脸。
她叫自己爸爸,他不记得自己昏迷前有过一个孩子。
“大哥,我先给你做个检查看看。二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傅君言只觉得太阳一直隐隐作痛,还是配合着弟弟做了检查。
苏宣晚带着女儿和傅思淼他们在客厅等着。
苏宣晚只觉得脑子乱乱的,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那个男人呢。
团团只觉得开心。
她真的太厉害了,已经想好到时候和斤斤锅锅炫耀了,她旋风团团把粑粑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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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听诊器贴在口,血压计的袖带收紧又松开,手电筒的光束划过瞳孔……
傅君言沉默地配合着一切检查程序。
“好了,大哥,初步看神经系统反应在恢复,体征平稳,你已经恢复正常了。”
傅君言收起器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对了,哥,刚刚那小孩可爱吧。你亲生女儿。”
傅承景语气一挑,戏谑的看着自家老哥。
如愿看见大哥震惊的表情,傅承景也不卖关子,将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傅君言感到一阵更尖锐的头痛袭来,伴随着记忆深处某些碎片的翻搅。
傅君言想起了,四年前那个被下药的晚上。
他没有想到这一晚就让一个年轻的女孩怀孕了,让她独自有一人承受生育带娃的痛苦。
他错过了整整三年。
错过了孩子的孕育、出生、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也错过了……作为丈夫,作为爸爸应该承担的一切。
神情里带着歉疚,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涩然。
傅老爷子把发现团团的过程,从头到尾给儿子都讲了一遍,还有那个神婆说的话。
“你跟团团的亲子鉴定,就在你的房间柜子里。”
傅老爷子语气一顿,接着严肃的说着。
“儿子,那个神婆说的不错。有团团陪着你,你真的就能好起来!”
“是宝宝救了你。”
傅君言不相信什么神婆不神婆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昏迷这么久以来,从那道小音出现在脑海开始,自己才慢慢的有了意识。
老头子可能说的没错。
是团团救了他。
确认了自己身体没事了之后,傅君言就出房门了。
他需要和苏宣晚好好谈谈。
晚上,整个傅宅洋溢着高兴中吃过了晚饭。
团团正跟着姑姑给芭比娃娃玩扮家家的游戏。
花园里,苏宣晚和傅君言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对话。
傅君言看着几步之外的苏宣晚。
她换了身米白色的家居裙,长发松松挽着,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疏离。
四年前那个混乱、燥热、充斥着算计与无奈的夜晚,并非全无印象。
只是醒来后忙于收拾残局,加之对方消失得脆,他还没来得及找她人已经昏迷了。。
“我…”傅君言感到一种久违的棘手,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让他无从下手。
他向来擅长掌控局面,此刻却像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弥补的生手。
“我很抱歉。对于那晚的事,对于这三年,你和团团所经历的一切。我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让你一个人去承受,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很直接,没有找任何借口。
昏迷不是理由,遗忘更不是。
苏宣晚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不必道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晚是意外,你我都是受害者。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有了一个宝贝。”
苏宣晚从怀上女儿就想过自己带着女儿。
她很爱很爱她的宝宝。
在傅家的这一个月,她看到了女儿不一样的情绪,是那种她给予不到的情绪。
这样也挺好的,团团不能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她的宝贝应该还要有很多很多爱她,陪伴她的人。
其实现在她对着傅君言沉默又严肃的脸还有点悚。
“我已经和傅老爷子说好了,我和宝宝就在傅家,你……愿意就行,不愿意的话……”
“愿意,我愿意的,我还是那句话,很抱歉,以后我会努力做好一个爸爸,做……”
“好,那就这样。”
苏宣晚听见想要的结果便迫不及待的打断男人的话。
只要对团团好就行,其他的她暂时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