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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皇城外,人声鼎沸,春闱放榜的黄纸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皇城外的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十年寒窗,一朝揭晓,多少家族的荣辱、多少学子的命运,都系于那一张张缓缓张贴的黄纸之上。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汗味、劣质脂粉香、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从京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将附近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身着各色绸缎的富贵老爷、攥紧帕子的内宅女眷、伸长脖子的小厮书童、还有那些闻风而动意图“捉婿”的官媒豪仆……构成了一幅喧嚣浮世绘。

徐家的马车艰难地穿过人群,在距张贴榜文处尚有十余丈的地方便再也无法前行。家主徐弘文率先下车,他今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杭绸直裰,料子是时兴的暗纹回字锦,腰系同色素面腰带,足蹬厚底云头履。年近五旬,鬓角已染上清晰霜色,但此刻因心绪激荡,背脊挺得比松柏还直。他负手而立,看似沉稳,那双遗传给长子、此刻却因紧绷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胶着在远处尚未开启的榜墙方向,修长的手指在宽袖掩盖下,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袖口细腻的杭绸纹理,将那处揉得微微发皱。

他的正妻马若兰在丫鬟搀扶下也下了车。她今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缂丝褙子,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华光,头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正中一支展翅凤凰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她刻意站在了徐弘文稍前半步的位置,微微扬着保养得宜的下巴,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针,锐利地刺穿涌动的人头,牢牢锁住那片即将决定她亲生儿子命运的黄榜区域。她嘴角习惯性噙着的得体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唇线抿得死紧,透出不容错辩的焦灼与势在必得。手中那方苏绣海棠的帕子,已被她无意识绞得变了形。

嫡子徐知奕紧跟母亲身侧。他穿着一身簇新宝蓝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竹叶纹,在春光下闪闪发亮,腰缠玉带,挂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他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柄泥金折扇,试图维持平潇洒不羁的风度,但那扇子摇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目光更是控制不住地飘向榜墙,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那未知的结果灼伤。他眉头微蹙,年轻俊朗的脸上强装的镇定,掩盖不住眼底深处那一丝对于“万一”的恐惧。母亲马若兰身上传来的紧绷感,父亲沉默中透出的期待,都像无形的网,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而与这光鲜、紧绷、充满期待的一家三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静立于众人之后几步远的庶长子徐知远。他甚至没有完全走下马车踏脚,只静立在车辕旁,将自己隐在车厢投下的阴影与家人身影之后。他今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襕衫,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有一处不显眼的、细心缝补过的痕迹,但浆洗得净净,熨帖平整,无一丝褶皱。浑身上下,除了束发的寻常木簪,别无任何饰物。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长睫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如同屏障,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期待、忐忑、或是深藏的渴望——牢牢锁在眼底。唯有那线条清晰、此刻微微抿着的薄唇,泄露了他并非一尊无知无觉的木雕泥塑。他身量比徐知奕还要略高几分,因常年坚持练习五禽戏与晨间站桩,肩背舒展,腰杆挺直,如一株生长于巉岩缝隙却依旧努力向阳的青竹,在这片充斥着名利喧嚣的滚滚热浪中,自成一方孤绝沉静的天地。

徐府跟来的下人小厮们,早已得了主母马若兰或明或暗的叮嘱,目光如同猎犬,只急切地在如的人名中搜寻“徐知奕”三个字。老爷的期待在嫡子,夫人的眼珠子是嫡子,徐家的未来,自然也该是嫡子的。至于后面那位沉默寡言、衣着寒酸的大少爷?哦,或许也该顺便看看,但谁又会真的在意呢?

又许是知道徐知奕几斤几两,徐家人的眼光总是在下面的几榜中来回梭巡。

果不其然,徐知奕的名字,先被找到。

“中了!中了!二少爷中了!三甲第八十九名!”

一个眼尖的、被马若兰特意带在身边机灵小厮,几乎是跳着脚喊了出来,声音因极致的兴奋和卖好而尖利得变了调。

霎时间,以徐弘文夫妇为中心,小小的空间里爆发出热烈的喜庆。马若兰脸上如同被春风瞬间拂过的冰面,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到近乎炫目的笑容,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里面盛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苦心没有白费的欣慰。她一把抓住身旁徐知奕的手,用力握着,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却已凌厉又得意地扫向四周那些或羡慕或讨好的面孔,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她作为嫡母、作为胜利者的荣光。

徐弘文一直绷着的肩膀骤然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欣慰笑容,他用力拍了拍徐知奕另一边肩膀,连声道:“好!好!我儿争气!不负为父期望!”

徐知奕更是瞬间活了回来,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昂起头,挺起,先前的忐忑不安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嫡子金榜题名后理所应当的骄傲与自得,他甚至故意朝身后徐知远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你瞧,终究是我”的炫耀。

下人们围拢上来,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泼洒。马若兰已然开始矜持地接受着附近相识人家的道贺,徐弘文也捻须含笑,与凑过来恭喜的同僚寒暄。这一刻,徐知奕是绝对的中心,是徐家所有的希望与光彩所系。

然而,这围绕着嫡系的、完美和谐的喜庆画面,并未能持续太久,甚至可以说,刚刚达到高,就被一桶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下。

就在这片喧嚣中,一个跟着徐家马车过来、平里负责给徐知远收拾书斋、存在感极低的阿福,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揉揉眼睛,几乎把脸贴到了刚刚刷好浆糊、墨迹尤湿的榜文上。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过头,对着徐家众人所在的方向,用一种混合着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奇异兴奋的尖细声音,破了音地喊出来:

“大……大少爷!大少爷的名字……也在上头!第、第十二名!是二甲!二甲第十二名!”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徐家人头顶炸开,方才还喧嚣热烈的道贺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徐家的主子仆人,还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像是被一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从志得意满的徐知奕身上,硬生生扭转向后方——那个一直安静立在阴影里、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庶长子徐知远。

徐弘文脸上那欣慰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放大。他愣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随即,一种远比方才得知嫡子中榜时更猛烈、更纯粹、更不受控制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他!二甲第十二名!这是何等耀眼的名次!这已不仅仅是“中举”,这是真正跻身精英之列,是未来官场的坚实阶梯,是能光宗耀祖、甚至可能带领家族更进一步的希望!什么嫡庶之别,什么平里的忽视,在这一刻巨大的荣耀冲击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用撞开的姿态拨开挡在身前的下人,几步就跨到了徐知远面前。因为动作太急,他甚至踉跄了一下。他仰头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已比自己还高出少许、面容沉静无波的长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混合着震惊、狂喜、骄傲以及一丝迟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的复杂情绪。他一把抓住徐知远的手臂,五指用力收紧,力道大得让徐知远那件半旧襕衫下的臂骨都感到微微的痛意,不由得轻轻蹙了下眉。

“二、二甲第十二名!” 徐弘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好!好!好!我儿……好!真给我徐家争光!天佑我徐氏!双喜临门,不,是喜从天降!门楣有光,祖宗显灵啊!” 他反复说着“好”字,另一只手也拍上徐知远的肩膀,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用力的接触,才能确认这巨大的惊喜并非梦境。在这一刻,徐知远不再仅仅是那个不起眼的庶长子,他是徐家的骄傲,是徐弘文在官场上可以挺直腰杆的新资本。

一些嗅觉敏锐、早已徘徊在榜下、专为“”潜力股而来的官媒或世家豪仆,在短暂的惊愕与对徐知远那身寒酸打扮和庶出身份的迅速权衡后,终究抵不过“二甲十二名”这个名次所代表的巨大潜力和徐家此刻展现出的“一门双进士”的兴盛气象。他们开始朝着名次更高、显然更受家主惊喜重视的徐知远围拢过来,脸上堆起最热切的笑容,言语间极尽恭维试探之能事,甚至有性急的已经开始打听徐公子可曾婚配、家中可有安排。

这股涌向徐知远的人,像一冰冷的针,刺破了马若兰刚刚膨胀到极致的喜悦气球。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冻结、然后碎裂开来。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滚——惊愕,像是不认识般重新打量那个沉默的庶子;不甘,如同最珍视的宝物被人生生割去一半;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以及一丝迅速升起、毒蛇般的警惕与寒意。

她立刻更紧地攥住了身旁徐知奕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徐知奕都感到了疼痛。徐知奕脸上残留的骄傲和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难堪和被比下去的羞愤。他愣愣地看着被父亲紧紧抓住手臂、被众人簇拥起来的兄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袭青布襕衫之下,蕴藏着怎样令人心惊的力量。母亲马若兰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在此刻却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退守和宣告失败。

马若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底的阴鸷,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扭曲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刻意用了一种足够让身边几个有心人听清的、带着颤音的“宽慰”语调,对徐知奕说道:“奕儿,你如今也是堂堂进士出身了!很好,很好!莫要想太多旁骛,好生准备接下来的事。你父亲与为娘,还要为你和尚书家千金的婚事好好办呢!这才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于我徐家基最最要紧的正经大事!” 她刻意加重了“门当户对”、“锦上添花”、“正经大事”几个词,既是在安抚儿子受伤的自尊,提醒他嫡子的优势并未动摇,更是在提醒被惊喜冲昏头的丈夫徐弘文——嫡子的婚事连着户部尚书,才是家族眼下最实在的政治资本,庶子的风光,再盛也只是他个人的,动摇不了本!

徐弘文此刻满脑子仍是“一门两进士”带来的家族荣光与未来遐想,尤其是长子这名次带来的意外之喜,让他仿佛看到了徐家在他手中更加兴盛的蓝图。听到马若兰的话,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目光依旧热切地流连在徐知远身上,随口应和:“对,对,都是喜事!都是天大的喜事!” 他拍了拍徐知远的背,语气亢奋,“先回府,立刻回府!如此双喜临门,定要立刻禀告母亲,好好庆贺!我徐家今,当浮一大白!”

喧嚣声中,徐知远缓缓抽回了被父亲攥得生疼的手臂,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他只是对周围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热情得过分的陌生人微微颔首,疏离而有礼。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父亲兴奋的脸,嫡母僵硬的笑容,嫡弟复杂难言的眼神,最后,极快地扫了一眼远处那金榜上自己的名字。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心,再次锁入那片沉静的阴影之中。

风,卷着榜文的一角,猎猎作响。这热闹的皇城外,徐家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掀开真正波澜壮阔的一页。而站在漩涡中心的徐知远,此刻无人知晓,他沉静的面容下,那株青竹的须,正悄然探向更深远、更未知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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