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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厅堂内重归寂静,徐弘文与马若兰纵有万般不甘,听到冀州通判是实权要职,而饶家虽清贵但门第确实不算显赫,权衡之下,那份被当众驳了面子的尴尬与不满,终究在太夫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前化为了表面的顺从。两人勉强应了,心思各异地退下。

徐弘文暗自思忖着如何借长子此番外放与饶家清流名声为自己在官场上再添筹码,而马若兰则绞着帕子,心底盘算着如何趁徐知远离京这段时,更好地将家中资源倾斜于亲生儿子徐知奕。

刘姨娘磨蹭着留到最后,见众人散去,急切地挪到徐知远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大约是“要感恩”、“听夫人的话”、“夫人的远房侄女很好”那一套。可她刚抬起手,还未碰到儿子的衣袖——

“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太夫人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将刘姨娘钉在原地。

刘姨娘脸色一白,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更深的屈膝礼,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临出门前,那担忧又畏惧的一眼,还是飞快地扫过了儿子挺直的背影。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最后离开的嬷嬷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喧闹。刘姨娘独自站在廊下,初夏的风带着庭院中花草的微香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惊悸。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厅门,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口。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了,或者说,又没能做对。在太夫人面前,她总是这般手足无措,仿佛永远摸不准那深沉心思下的喜恶。她想起自己刚才竟想当着太夫人的面去叮嘱远哥儿,真是昏了头!

可……可她只是怕,怕远哥儿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会因为不够“恭敬”而横生枝节,怕夫人那边……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扶住了冰凉的廊柱。

她本是马若兰的陪嫁丫鬟,当年被抬为姨娘,原以为是飞上枝头,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身契被牢牢捏在马若兰手中,生死荣辱皆系于主母一念之间。她曾以为生下儿子便能母凭子贵,谁知换来的是一碗绝子汤,连亲生骨肉都只能拱手让人,主母却不予任何照拂。

如今儿子长大成人,有了出息,她却连一句贴己话都不敢说,生怕哪句不妥,便给儿子招来祸患。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卑微,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想活,所以只能听主母的。而儿子,多亏是个儿子,他死不了。

她在院门外不安地踌躇着,既想等儿子出来再看一眼,又怕太夫人怪罪,最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那压抑了她半生的、属于马若兰的院落走去,准备继续她战战兢兢的伺候。

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一坐一立的祖孙二人。阳光透过高窗的冰裂纹格心,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跳跃,更衬得室内一片静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是从太夫人手边那小几上的一尊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散出的。

徐太夫人缓缓松开一直捻着的佛珠,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紫檀木的佛珠盒里。那佛珠油亮润泽,显是常年摩挲所致。她抬起头,仔细地、长久地端详着站在下首的孙儿。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他前途与婚姻的“安排”,于他而言并非惊涛骇浪,只是水到渠成。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她欣慰,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这孩子,是在怎样的压抑与谨慎中,才早早练就了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远哥儿,”太夫人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面对儿子儿媳时的冷硬,添了几分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深藏的疲惫与沧桑,那是一种历经世情、看透繁华后的寥落,“过来些,坐。”她指了指下首最近的一张黄花梨木四出头官帽椅。

徐知远依言上前,撩起青衫下摆,在那张椅子上半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地平放在膝上。他微微垂眸,等待着祖母的训示。阳光恰好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冀州通判,虽非京畿要津,却是能做实事的职位。”太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那知州齐廷,为人方正,颇有古风,其夫人霍氏,年轻时与我有些交情,是个明理宽厚之人。我已去信嘱托,他们夫妇会对你多加看顾。”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在检视一块即将投入洪炉锤炼的璞玉,既有期待,亦有严苛,“你此去,需得收起在府里的这份‘静’,更要收起因庶出身份可能带来的那点不自觉的畏缩或愤懑。多看、多学、多做,刑名钱谷,民生吏治,这里面的学问,比你读过的圣贤书更复杂,也更要紧。官场之上,能力固然重要,但人情练达、洞察世事尤为关键。遇事需三思而后行,但该决断时,亦不可优柔寡断。”

“孙儿明白。谢祖母为孙儿筹谋。”徐知远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他岂能不知,祖母这番安排,看似外放,实则是为他避开家中嫡母与弟弟的明枪暗箭,另辟一条凭借自身才晋身的扎实阶梯。冀州虽远,却是海阔天空。

太夫人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似乎要穿透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最深处:“官职既定,便是你对饶家姑娘的承诺该兑现的时候了。当初你既亲口许诺,若得高中,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如今,万事已备。”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敲在徐知远心上:“祖母今,最后问你一次,抛开所有利害权衡,这门亲事,你心中可还情愿?并非因我主张,亦非因她门第清贵、性情沉稳宜家,这些自是好处。而是你徐知远自己,撇开这些外在,对着饶娆那个人,是否……发自真心地满意,愿意与之携手,共度此生?”

这话问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徐太夫人一生强势,为家族、为儿孙谋划前程婚姻皆可果断决绝,唯独这“心意”二字,她无法代他抉择。她经历过自己婚姻初时的相敬如宾与后来的诸多无奈,也见证过后宅中无数怨偶的貌合神离,深知若无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契合,再门当户对的姻缘,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徒增苦闷。她更知道,自己当年……思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阴影。

徐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迎上祖母那双洞察世情却又带着一丝罕见期冀的目光。厅内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香炉中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想起那在暖阁中,饶娆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没有寻常闺秀的羞怯躲闪,而是坦诚地、带着几分聪慧的审视;想起她谈及婚姻时,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坦然,她说“不求轰轰烈烈,但求相敬如宾,彼此踏实”;想起她说的“踏实”与“尊重”。他也想起自己那些在嫡母阴影与生母惶恐中无处诉说的抱负与压抑,想起唯有在祖母这方小天地里,才能得到的那一丝真正的理解与支撑。

饶娆像什么呢?不像娇艳易折、需要精心呵护的名花,不像灼灼其华、耀眼夺目的火焰。她更像一方温润内敛的美玉,初看或许不夺目,但触手生温,细观之下纹理细腻,光华自蕴;又像是一卷深邃耐读的典籍,需要静心翻阅,方能领略其中真意。与她相处,不必刻意张扬表现,也无须小心翼翼掩饰,是一种令人心安神宁的平和与从容。而这,正是他在这纷扰复杂的家族倾轧和官场砥砺中,疲惫灵魂深处最渴望的归处与港湾。

“祖母,”徐知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仿佛在心头掂量过无数次,“孙儿知道您为何有此一问。您与祖父早年间的事……孙儿虽知之不详,亦能从中体会几分世间情谊的难得与坚守的不易。”他没有点破祖父母可能也曾有过基于相互欣赏而非纯粹利益结合的时刻,但祖孙二人心照不宣。

“孙儿对饶姑娘,”他继续道,目光澄澈,“确非市井话本中那般一见倾心、生死相许的炽热。但经过相看与这几月的书信往来,孙儿敬重她的品性端庄,欣赏她的见识明理,更……珍视她给予的那份平等的理解与从容。与她缔结婚约,孙儿并非仅仅履行对祖母、对饶家的承诺,亦是……遵循本心所做的选择。孙儿愿以真心待之,以诚敬护之,求一份风雨同舟、相敬相知的安稳未来。此心,天地可鉴,祖母明察。”

他再次起身,整理衣袍,郑重地跪下,向着祖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这不是屈服于礼法或权威,而是对长辈关爱最庄重的回应,是对自己未来婚姻最诚挚的誓言与感激。

太夫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清隽脸上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坚定,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担当。良久,她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软化,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眼底那丝因回忆而生的阴影被满满的欣慰缓缓驱散。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好,好。你既明白其中真意,也情愿如此,祖母便彻底放心了。起来吧。”

徐知远起身,垂手而立,感觉到肩上那份无形的压力似乎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确方向的笃定。

“回去吧。”太夫人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卸下重担后的倦色,“给……嗯,给饶姑娘修书一封吧。虽则三媒六聘自有规程,媒妁之言亦不可废,但有些话,你们年轻人之间,心意相通,远比那些繁文缛节来得要紧。”

“是,孙儿告退。”徐知远再行一礼,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厅堂。当他轻轻拉开那扇沉重的厅门时,午后更盛烈的阳光扑面而来,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细看之下,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挺拔,更坚定了几分,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除了满架书卷外几乎别无长物的“静远轩”小院,徐知远屏退了随身小厮。院内有一株老石榴树,正值花期,花开似火,映着雪白的粉墙,煞是好看。他并未驻足欣赏,径直走入书房。

窗明几净,窗外影西斜,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亲自用那方祖母亲赐的、刻着竹节纹的端砚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似乎在安抚着他略显激动的心绪。磨得浓淡正好的墨汁,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铺开一张素雅的浣花笺,纸色微黄,触手柔韧。提笔蘸墨,那支狼毫笔在他指间稳如磐石。他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饶娆沉静的面容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笔尖随即落下,字迹清峻工整,力透纸背:

“饶姑娘妆次:久疏问候,惟愿起居清嘉,福履绥和。今岁春闱榜文既出,知远侥幸登科,实赖祖宗庇佑,亦感念姑娘昔吉言。近一应事务渐次粗定。祖母慈谕,已为知远谋得冀州通判一职,不将赴任所。前约之事,不敢或忘,家中长辈不当依礼而行,遣媒妁,具聘书,断不敢有丝毫怠慢。知远自知弩钝,学识浅陋,然‘诚’、‘敬’二字,守之不敢失。前路或有关山阻隔,然心志已定,愿与姑娘同心协力,共勉之。冀州风物,略异京华,他当与姑娘共赏。临书仓促,词不达意,不尽所怀。徐知远谨拜。”

他没有写那些浮华的辞藻,也无露骨的倾慕之言,但“诚”、“敬”、“心志已定”、“共勉”、“同心协力”几处,已将他全部的心意、尊重与对未来的期待,沉静而有力地蕴含其中。他相信,以饶娆之聪慧敏锐,定能读懂这平淡文字下的千钧承诺。这封信,既是对婚约的确认,也是对未来共同生活的邀约。

墨迹渐,他小心地将信笺提起,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完全透,才仔细地装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素面暗纹信封,以红色火漆封缄,盖上自己那方小小的、刻着“知远”二字的青田石印。他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小厮阿福,郑重交代:“明一早,你亲自去一趟饶府,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饶姑娘身边那位姓柳的妈妈手中,就说是我问候饶姑娘安好,万勿经他人之手。”

阿福机灵地点头应下,将信贴身收好。徐知远看着他离去,这才缓步走到窗前,独立良久。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由金黄渐变为瑰红的绚烂晚霞,心中一片澄明宁静。万事了然,前路已定,剩下的,便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去实现。

而此时,在饶府那处名为“竹里”、植满翠竹的清雅院落内,饶娆正临窗对镜,由贴身丫鬟帮着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如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而真实的的笑意。白里,父亲下朝回来,已悄悄将徐知远高中二甲第十二名、并即将授冀州通判的消息告知了她。她心中自是欢喜,并非为了那“通判夫人”的虚名,而是为他终于得以一展抱负感到欣慰。

她伸手,轻轻抚过镜台边那本已然翻阅数遍、边角微卷的《冀州风物志略》,这是徐知远离京前托徐太夫人转赠予她的。书页的空白处,偶有他清瘦的笔迹写下注释或感悟。透过这些文字,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青年在准备科举的间隙,认真查阅资料、为她勾勒未来生活场景的模样。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与她有着相似沉静眼神、眉宇间却更多几分坚毅的青年,正站在冀州古老的城墙上,迎着塞外吹来的风,遥望京城的方向,目光笃定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两颗年轻的心,虽隔着重重大门、森严礼教与即将到来的地理距离,却因彼此品性的相互认可、对未来的共同期许,以及这份悄然传递的懂得与珍重,已然跨越千山万水,悄然靠近,紧密相连。这并非轰轰烈烈的爱情,却似静水深流,蕴含着携手一生、共历风雨的深沉力量。窗外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似在低语,预祝着一桩美好姻缘的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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