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内，茶香渐冷，几碟精致的点心也已用去大半。徐知远与饶展的这场会面，从最初的试探到推心置腹的交谈，气氛融洽得出乎两人意料。饶展心中对这位未来妹夫的八分认可，此刻已悄然涨至九分。
“徐兄，今一叙，痛快！”饶展以茶代酒，再次举杯，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意，“等你从冀州回来，咱们再好好喝一场！到时候，我定把京城最好的酒都给搜罗来！”
徐知远亦举杯相应，清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饶兄厚意，徐某心领。届时必当奉陪。”
两人谈笑着起身，一前一后走出雅间。饶展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徐知远回京后的接风宴要请哪些特色班子，徐知远则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花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他们即将步出望月楼主楼，来到门前庭院时，另一侧走廊的拐角处，正巧碰见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银竹纹的箭袖锦袍，腰间挎着刀，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意和挥之不去的桀骜，正是靖西侯世子顾西衍。原本宽敞的走廊，因为三个人的相遇变得略显拥挤。
顾西衍脸上的笑意在看见饶展的瞬间凝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招呼的笑容，毕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然而，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了饶展身边那个身着青衫、身姿如松的徐知远。
饶展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烦。他像是没看见顾西衍一样，目光径直掠过，侧身对徐知远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是面对顾西衍时从未有过的温和：“徐兄，这边走。”
顾西衍伸出去一半想拍饶展肩膀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当然认得徐知远，多年前祖母寿辰或是宫宴上，似乎跟着徐太夫人见过几次，一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徐家庶长孙。后来听说他书读得不错，今年春闱也中了，名次还不低。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母亲那里听说了，饶娆再次议亲的对象，是他。
想起来母亲和父亲对他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饶展对徐知远那份熟稔甚至带着维护的态度，再对比对自己的视而不见，一股混杂着尴尬、恼怒、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火气，猛地窜上顾西衍心头。
“呵，我当是谁。”顾西衍收回手，抱臂而立，下巴微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上下打量着徐知远，话却是冲着饶展说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挑衅，“这不是徐家的……大公子么？怎么，饶展，如今换口味了，跟这种……‘规矩人’玩到一起了？” 他特意在“大公子”和“规矩人”上加重了语气，庶出身份和木讷性格，全在这含沙射影里。
饶展眉头一拧，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猛地转身，瞪着顾西衍：“顾西衍，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西衍却像是没听见饶展的怒火，继续盯着徐知远，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徐公子高中，恭喜啊。不过……听说谋了个外放的缺？也是，京城居，大不易，出去躲躲清静也好……”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饶展铁青的脸，又落回徐知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上，语气愈发轻佻，“好不容易娶到饶家嫡女，让你攀上高枝，以后却是要跟着你去地方上，见识些‘风土人情’了。啧啧。”
“顾西衍！你他妈找打是不是！”饶展彻底怒了，一步跨前，袖子一撸，眼看就要冲上去。饶展经过两次见面，觉得徐知远为人甚是不错，但是顾西衍却在他的身份上大作文章，阴阳怪气，出言不逊，实在是欠教育！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
是徐知远。
徐知远上前半步，依旧站在饶展侧前方，挡在了他与顾西衍之间。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顾西衍，平静无波，仿佛对方那些充满挑衅和贬低的话语，只是风吹过水面，激不起丝毫涟漪。
“顾世子。”徐知远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人各有志，亦各有所爱。冀州虽不比京城繁华，亦有其山川人物之美，民生政务之实。饶姑娘慧质兰心，无论身处何地，皆能安顿自如。至于有用无用，”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适合的，便是最好的。徐某尚有他事，不便久陪，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顾西衍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手上稍稍用力，带着仍自气愤难平的饶展，转身便走。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那份无视般的从容，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顾西衍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难堪。
顾西衍看着二人远远离去的身影，不由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退婚是自己心心念念求来的，别人要，给便是了！只是失去饶展这个兄弟，实在不是他的本愿。
“标准贵女……木讷庶子……”顾西衍盯着他们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恶意的嘲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规矩人，倒是……般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却不知是想说服别人，还是想说服自己。然而，话音落下，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清晨在“竹里”，邓安茹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传达的那句：“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
但是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他清了清脑子，向楼上走去。
饶展被徐知远拉着，虽然不甘，但感受到手臂上不容置疑的力道，又瞥见徐知远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到底还是把一肚子骂娘的话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顾西衍一眼，啐道：“呸！什么玩意儿！” 然后顺着徐知远的力道，大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