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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许玉珍在夜市摆摊卖内衣裤,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了摊子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下来。
男人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神情威严。
竟然是霍韫征——她那早已死亡二十年的新婚丈夫。
她这才得知,这些年,男人不负家国不负人民,却独独辜负了她。
如今任务结束,男人身居高位,却得了癌症,时无多。
所以,他想用最后的时间来“弥补”她。
很快,“霍军长重情重义,功成名就不忘糟糠之妻”、“英雄患癌,只想回归家庭”的报道就在电视和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开来。
街道主任、妇联领导,甚至不认识的热心群众,轮番上门做许玉珍的“思想工作”。
在这样巨大的荣誉光环和道德压力下,许玉珍别无选择。
她被迫收留了这位人人敬仰的“霍军长”,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却以为,她还爱着他。
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满心遗憾:“阿珍,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要先给你留个孩子,让你不至于孤孤单单地度过这些年……”
她看着他闭眼咽气,眼里压了半辈子的恨,终于敢透出来。
“可我……再也不想和你有半点关系了。”
……
那天晚上,许玉珍发起了高烧。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过去。
此时,二十四岁刚从工程大学毕业的她,上午刚和霍韫征领了结婚证。
她清楚地记得,七天后,霍韫征就会接到军区让他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通知。
就在那天晚上,他会带着他的寡嫂白文心一起“假死”,从此消失。
而她自己,则会被白文心的一个爱慕者造谣,说她是因为和野男人乱搞被霍韫征发现,才狠心谋害亲夫。
最后,她被扒光衣服拉去游街,然后坐了十八年的牢。
重活一次,许玉珍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再和霍韫征纠缠。
但刚结婚就立刻离婚,几乎不可能,霍韫征也肯定不会同意。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报名参加三线建设,去西南支援航空工程建设。
她立刻跑去和单位领导对接,很快拿到了批准。
出发时间就定在七天后的早晨。
忙完这一切,许玉珍才回到那个所谓的“新房”。
一进门,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情况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的婚房,已经被霍韫征让给了他的寡嫂白文心住。
白文心正坐在崭新的婚床上,手里抚摸着大红喜被,满心欢喜。
而霍韫征,已经把旁边狭小的杂物间收拾了出来,对她说:“阿珍,嫂子身子重,需要好环境养胎。这几天,就委屈你跟我住这儿。”
上辈子,她忍了,把委屈和眼泪都吞进了肚子里。
但这辈子,她不想忍了。
许玉珍直接拉开门,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新婚第一天,嫂子就睡进弟弟弟媳的婚房!白文心,你还要不要脸?”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
白文心脸色一白,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霍韫征眉头紧锁,几步走过来,低声呵斥:“你胡闹什么!大哥是为救我死的,嫂子现在怀着大哥的遗腹子,无依无靠!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
围观的人听了,也纷纷开口。
“许玉珍,你怎么这么狠心?文心肚子里怀的可是霍家的,是韫征大哥唯一的血脉!你就不能让让她?”
“就是!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占了霍家媳妇的名分,连间屋子都容不下?非要死人家孤儿寡母你才甘心吗?”
“韫征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你这样闹,传出去像什么话!简直是个泼妇!”
一句句“责任”、“香火”、“贤惠”,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许玉珍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孔,想起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在她被诬陷时唾弃她、朝她扔烂菜叶。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是积压了两辈子的苦和恨。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霍韫征猛地一把拽进了杂物间。
霍韫征盯着她,眼神锐利,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许玉珍,你今天很不对劲。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许玉珍心里一惊,面上却装作委屈和愤怒:“重生?什么重不重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新婚丈夫,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好嫂子!”
想起上辈子的苦,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韫征审视她片刻,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
是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满心都是新婚的羞涩与期待,对自己百依百顺。
如今反应激烈,大概是自己重生产生的变化引发的。
她怎么可能会重生呢?
那个在他临终前,眼神温顺替他擦身的女人,就算重生,也应该是爱着他的。
他松了口气,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拉过她的手腕,沉默地给她擦药。
“对不起,阿珍。”他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嫂子现在怀孕刚满三个月,胎还没坐稳。那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先忍一忍。晚上……我会补偿你的。”
许玉珍心里困惑,不明白他所谓的“补偿”是什么意思,但为了不引起他更多的怀疑,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晚上,霍韫征洗完澡回来。
他只穿了件旧背心,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紧裹着结实的肌肉,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滑下。
他走过来,径直将她压在了硬板床上。
“阿珍……”他的呼吸有些重,带着一种她上辈子未曾感受过的、近呼偏执的急切,“这辈子,我一定早点给你留个孩子。这样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有个依靠,不会一个人受苦。”
许玉珍浑身一僵,正要用力推开他。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炸开。
几乎同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白文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韫征!韫征你在吗?打雷了,我好怕……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霍韫征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他还是立刻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玉珍一眼,快速说道:“阿珍,嫂子害怕,我去看看。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上。
许玉珍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听着门外霍韫征低声安抚白文心的温柔话语,以及他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低矮的天花板。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