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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4章 拦邪阵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是在亡命奔逃。

白天赶路,爷爷专挑那些阳光充沛、人迹罕至的小径,他的脸色始终没有放松过,

那出现裂纹的旱烟杆几乎从不离手。

夜里,我们不再寻找固定的落脚点,往往是在背风的山岩下或者视野相对开阔的林地中央,爷爷会用随身携带的红线,混合着几枚磨得光滑的古铜钱,在我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拦邪阵”,他自己则抱着烟杆,彻夜警戒。

饶是如此,也并非全然安宁。

有时睡到半夜,我会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惊醒,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散,又固执地萦绕在周围,与林间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来源。

有时,眼角余光会瞥见浓密树影的深处,似乎有惨白的人影一闪而过,待我定睛看去,却又空空如也。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一个小溪流旁歇脚,我去掬水喝时,清澈的溪水倒影里,突然映出了一张肿胀发青的女人脸,湿漉漉的头发像水草般缠绕着她空洞的眼窝,她对着水中的我,咧开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我吓得往后一跌,爷爷闻声赶来,二话不说,将一枚铜钱激射入水中,那倒影才如同被搅乱的墨迹般散去,溪水也恢复了正常。

“是‘水魅’,那水漂子的同类,这山里不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咱们要快些赶路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我知道,它们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这条“借”来的命,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着这些游荡在阴阳缝隙里的存在。

它们迫切的想要吸食净我身上的血液,总是以各种诡异方式出现在我身边。

山谷内。

连续不停的赶路和提心吊胆的警戒,让爷爷本就年迈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愈发灰暗。

我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跟在他身边,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终于,在离开那间破木屋的第五天下午,我们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条浑浊泛着灰白色、仿佛毫无生气的河流蜿蜒而过,河边稀稀落落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屋顶上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里,连狗叫鸡鸣声都听不到。

“那就是冷水铺。”

爷爷指着山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里,并没有多少抵达目的地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更深的凝重。

下山的路上,爷爷反复叮嘱我:“平安,进了镇子,跟紧我,不要乱看,不要乱问,尤其不要靠近那条河。”

我用力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越是靠近镇子,那股异常的寂静感就越是明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水腥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镇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穿着深色土布衣服的老人,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这两个陌生面孔走进来,眼神浑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没有人开口打招呼。

镇里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房屋的门窗大多紧闭着,偶尔有半开的门缝里,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警惕的眼睛。

整个镇子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爷孙俩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爷爷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我,径直朝着镇子西头走去,最后在一间比周围更加破败、低矮的木屋前停了下来。

这木屋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木板墙壁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霉迹。

唯一显得不同的,是那扇歪斜的木门上,贴着一张颜色发暗、几乎看不清符文的黄纸符,门楣上还挂着一面边缘破损、布满铜绿的八卦镜。

爷爷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才抬手,屈指,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响了木门。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爷爷又喊了一句口号,门内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他准备敲第三遍的时候,“吱呀”一声,那扇看似快要散架的木门,竟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内黑洞洞的,一股子怪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要后退。

一个声音嘶哑,像是用砂纸摩擦喉咙发出的声音,从门内的黑暗中幽幽传了出来: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陈老狗,你还是将这小王八犊子给我带来了!”

那声音涩嘶哑,像是多年未曾开口,带着一股从坟墓里带出的陈腐气息。

门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光线。

那股怪异的味道更加浓郁了,草药味、香烛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让人鼻腔发痒,心头压抑。

爷爷站在门口,身体微微绷紧,对着门内的黑暗沉声道:“麻老哥,当年你说过,若这孩子活过七岁,命数未尽,可来此处寻一线生机。”

门内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生机?嘿嘿……陈老三,你心里清楚,我来这里不是给他生机的,是来了结因果的。”

了结因果?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抓紧了爷爷的衣角。

“进来吧。”那声音说道,“别踩门槛。”

爷爷深吸一口气,拉着我,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小心地避开了那道饱经风霜的门槛。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阴冷湿,与屋外的天气格格不入。过了好几秒,我的眼睛才勉强适应了这昏暗,隐约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屋子几乎没有隔断,就是一个通间。正对着门的墙壁前,摆着一张长长的、黑漆漆的旧木桌,像是供桌,又像是某种工作台。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东西:一些晒的、形状古怪的草药,几个颜色浑浊的玻璃罐子,一叠叠裁剪好的黄表纸,几支秃了毛的朱砂笔,还有……一盏油灯。

油灯的灯焰也是青色的,和爷爷那七星灯的颜色很像,但更加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屋子彻底投入永恒的黑暗。

而在桌子后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极其枯瘦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宽大的袍子。脸上似乎布满了一层层的褶皱,看不真切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油灯的青光,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他就是麻老哥?

那个爷爷要求他就我命的人?

“点灯。”

麻老哥嘶哑地说。

爷爷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麻老哥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甲又长又黄,轻轻一弹。

嗤!

那盏青油灯的灯焰猛地向上窜了一窜,稳定了不少,青幽幽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也照亮了他身前桌子上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具尸体。

一具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尸,穿着褪色的碎花寿衣,脸色青白,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桌面上。她的额头、口、手脚处,都贴着一张张画满了紫色符文的黄纸。

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了嘴唇。

爷爷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镇尸?”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不然呢?”麻老哥那双在青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扫了我一眼,那目光冰冷,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这冷水铺,靠水吃水,也靠水‘吃’人。河里的东西,总得有人管,不然全镇的人都得下去陪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陈老三,你这孙子,不是人,是鬼。他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你强留他七年,已是逆天而行,如今阴气反噬,百鬼缠身,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想借我这‘守尸人’的地方,避一避风头,再图后计?”

他缓缓摇了摇头,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叩叩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可惜,我这儿不是避风港。我这儿,是停尸房。”

“活人进来,要么变成我这样的‘活死人’,要么……”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在青灯下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就变成它们这样的……真正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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