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奇迹”发生的那一刻。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冉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预想中的“爸爸”没有出现。
连一丝气流的声音都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用力地张开嘴，声带拼命地振动。
“嗬……嗬……”
一阵怪异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难听，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能发出的。
台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期待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怎么回事？”
“不是说能说话了吗？”
“这声音……好吓人啊。”
周冉彻底慌了。
她丢下话筒，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台下的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端着一杯香槟，对她遥遥举杯，露出了一个微笑。
【暗示生效。】
“冉冉！”
“妹妹！”
我爸妈和我哥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乱作一团地冲上台。
“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我爸对着台下嘶吼。
宴会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舞台上这出闹剧，议论纷纷。
周冉像是疯了一样，指着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拼命地想告诉所有人，是我的。
我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我，瞬间红了眼。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从台上冲了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周青！是不是你！你对冉冉做了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香槟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做什么了？”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从来到现在，可一步都没有靠近过她。”
这是事实。
从进入宴会厅开始，我就一直待在角落。
“你还敢狡辩！”周子昂怒吼着，扬手就要打我。
“住手！”
林旭冲了过来，拦在我面前，抓住了周子昂的手腕。
“周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给我滚开！”周子昂甩开他，“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手！”
林旭的脸色也很难看。
今晚这场宴会，本该是他和我们周家关系更进一步的完美舞台。
现在，全被搞砸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小青，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她……”
“她怎么了？”我打断他，“她不是一直都不能说话吗？现在这样，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6.
我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周冉本来就是个哑巴。
现在，她还是个哑巴。
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她自己，和我们家人那可笑的“奇迹”梦，碎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周冉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担架。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我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别急，这只是开始。
我爸妈和我哥跟着救护车一起走了。
临走前，我爸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等着。”
林旭没有跟去。
他留了下来，处理这狼藉一片的残局。
宾客们早就散了，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么怪物。
整个宴会厅，只剩下我和他。
“满意了？”林旭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把自己的家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人的脸都丢尽了，你满意了？”
“不，”我摇摇头，“还不够。”
林旭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周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她是妹！”
“在我被你哥推倒流血，你们所有人都只关心那个骗子的时候；在我爸为了她，要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在你为了所谓的‘大局’，让我跟她道歉的时候，我就已经清醒了。”
我看着他，无比平静。
“林旭，我们解除婚约吧。”
林旭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他皱着眉：“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等这件事过去……”
“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打断他，“从你让我‘大度’一点的时候，你和我，就结束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幸灾乐祸的声音。
“喂，是周青小姐吗？我是，你之前委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哦？”我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你的好妹妹周冉，本就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千金。她的真实身份，是十八年前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一个赌鬼的女儿。她妈生下她就跑了，她爸把她养到十几岁，欠了一屁股赌债，就把她卖了。”
“至于她怎么会知道你们家的事，还伪装成你的妹妹……嘿嘿，这就更有意思了。”
“因为，有人给了她一份详细的‘剧本’，还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来演这出戏。”
“那个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7.
“是谁？”我问。
“你的好阿姨，你妈妈的亲妹妹。”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玩味。
我愣住了。
小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侦探继续说道：“你小姨年轻时就嫉妒你妈嫁得好，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下。她自己的老公不争气，儿子也一事无成。她看不惯你们家，尤其看不惯你这个天之骄女。”
“所以，她找到了因为赌博而走投无路的周冉，给了她一笔钱，又给了她伪造的DNA报告和信物，教她装哑巴博同情，一步步地，来毁掉你们家。”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周冉彻底掌控了周家的财产，就制造一场意外，让你‘消失’。然后你小姨再以‘揭穿骗局’的救世主身份登场，到时候，周家的烂摊子，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真是好大一盘棋。
环环相扣，歹毒至极。
如果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小姐，现在恐怕真的已经万劫不复。
“证据呢？”我问。
“放心，她们两个密谋的录音，转账记录，我全都拿到了。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很好。”我挂了电话。
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一封新邮件。
我点开录音。
小姨尖酸刻薄的声音传了出来：“……你给我记住了，一定要装得像一点！周家那几个人，蠢得很，尤其是我那个好姐姐，最好骗了！只要你拿捏住他们那点可笑的愧疚心，钱，房子，公司，就都是你的了！”
周冉娇媚的声音响起：“阿姨你放心，对付男人，我最拿手了。等我把周子昂迷得神魂颠倒，再把那个傻子姐姐解决掉，周家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
我把录音听完，一键保存。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把周家公司最近所有的财务往来，还有我小姨夫家那个小破公司的偷税漏税的证据，整理一份出来。”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打车去了医院。
该去看看我的好妹妹，和我那“情深义重”的一家人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周冉的病房外，围满了人。
我爸妈，我哥，还有匆匆赶来的小姨和小姨夫。
小姨正抱着我妈，假惺惺地安慰着：“姐，你别太难过了，医生不是说了吗，冉冉只是受了，会好起来的。”
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都是周青那个孽障！是她害了冉冉！我怎么会生出这么恶毒的女儿！”
我哥站在一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看到我，他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冲了过来。
“你还来什么！滚！”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周冉躺在病床上，打着镇定剂，睡着了。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脸上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我爸看到我，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你这个逆女！你还敢来！如果冉冉有事，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哦？”我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又当有我这个女儿了？”
“在你为了她，我搬出家的时候？”
“在你为了她，我转让大平层的时候？”
“还是在你为了她，纵容我哥把公司股份都给她的时候？”
8.
我每说一句，我爸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妈也停止了哭泣，震惊地看着我。
小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出来打圆场：“小青，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爸说话？他也是一时气话。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我转向她，眼神冰冷，“小姨，你也配跟我说‘一家人’这三个字？”
小姨被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你给我记住了，一定要装得像一点！周家那几个人，蠢得很……”
小姨那尖酸刻薄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爸妈和我哥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滔天的愤怒。
小姨的脸，则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这不是我！这是伪造的！是她陷害我！”她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妈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美华，真的是你？”
“姐！你别信她！我怎么会害你呢！”小姨扑上来想抓我妈的胳膊，却被我哥一把推开。
“滚开！你这个毒妇！”周子昂的眼睛都红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妹妹，竟然是这个恶毒女人一手策划的骗局。
他更不敢相信，自己为了这个骗局，都对亲妹妹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我，充满了悔恨和愧疚。
“小青，我……”
我没看他。
我只是把手机里另一份文件点开，递到我爸面前。
“爸，这是小姨夫公司近三年的账目。偷税漏税，金额巨大，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我爸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小姨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我爸的大腿哭喊：“姐夫！姐夫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都是被这个婆娘给撺掇的！”
小姨也疯了，冲上来想抢我的手机。
“把东西给我！你这个贱人！”
我侧身躲过，她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在地上。
“贱人？”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比起你这种躲在暗地里算计亲姐姐一家的人，我可净多了。”
我收起手机，环视了一圈我这可笑的“家人们”。
我爸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妈靠在墙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哥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戏，看完了。”我淡淡地说，“我也该走了。”
“小青！”我爸哑着嗓子叫住我，“你……你要去哪？”
“去哪都好。”我回头，看着他，“只要不是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小姨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我妈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我。
9.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宿舍。
我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一间套房。
刚洗完澡，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林旭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医院的事，我听说了。”
“嗯。”我点点头，没让他进来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小青，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我说，“反正我们也要解除婚约了，谁误会谁，都不重要。”
林旭的脸色一白：“你还在说气话？”
“你看我像在说气话吗？”我平静地看着他，“林旭，在你让我为了大局，去跟一个骗子道歉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大局’里的一部分？”
“我……”他语塞。
“你没有。”我替他说了出来，“在你眼里，我只是周家的大小姐，是你未来事业的踏板，是用来联姻的工具。我的委屈，我的感受，在你那宏伟的商业蓝图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
“不重要了。”我摇摇头，“林旭，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准备关门。
他却伸手抵住了门。
“小青，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机会？”
“你知道吗，周冉刚被找回来的时候，我哥要送她一辆车，她假意推辞，说姐姐都还没买车，她不能要。然后我爸妈就勒令我，必须在一天之内，把驾照考出来。”
“我为了让他们满意，熬了几个通宵练习，终于在最后时刻拿到了驾照。可我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周冉开着那辆崭新的跑车，在我家花园里炫耀。”
“我哥说，反正你也不喜欢开车，给冉冉正好。”
“我妈说，冉冉身体不好，有辆车方便去医院。”
“我爸说，你一个女孩子，开那么好的车，太招摇。”
“而你，”我看着林旭，“你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
林旭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替他说了。
“你说，小青，别这么小气，只是一辆车而已，就当送给妹妹的礼物了。”
“林旭，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用力，关上了门。
门外，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10.
第二天，整个城市的新闻都被周家引。
【豪门恩怨！周氏千金竟是狸猫换太子！】
【蛇蝎妇人联手骗子，意图侵占上亿家产！】
【周氏集团股价暴跌，面临史上最大信任危机！】
我提供给媒体的录音和证据，被添油加醋地大肆报道。
小姨和周冉，成了全城唾骂的对象。
小姨夫的公司，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封，人也被带走了。
周氏集团的股价，一天之内，跌停。
无数商发来解约函，银行开始催缴贷款。
曾经风光无限的周家，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我爸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哥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
【小青，我知道错了，我们全家都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这个家也需要你。爸爸已经病倒了，妈妈整天以泪洗面。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周冉她……医生说她声带永久性损伤，再也无法说话了。她好像也疯了，整天在病房里又哭又叫，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已经把她送去精神病院了。】
【小青，你回来吧。】
我看着那条短信，面无表情地删掉了。
回来？
回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吗？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国外的机票。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精神病院。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周冉。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被剃掉了，眼神呆滞地坐在角落里。
嘴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疯狂地涂画着。
我认出来了。
她在画我。
画上，我的脸上被打满了红色的叉。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了她……了她……】
你看。
暗示就是这么神奇。
我不仅让她永远变成了她假扮的哑巴。
我还给了她一个新的暗示。
【你所有的不幸，都是周青造成的。你对她的恨，将吞噬你的一切。】
仇恨，是最好的牢笼。
她将永远被困在里面，直到生命终结。
这，才是我送给她，最后的礼物。
11.
一年后。
瑞士，内瓦湖畔。
我穿着一身练的职业装，站在一场国际心理学峰会的讲台上，用流利的英文，阐述着我的最新研究成果。
“……在临床催眠治疗中，我们发现，语言暗示的力量是具有指向性的。但最高级的催眠，并非语言，而是情境。”
“通过构建一个特定的情境，让目标人物在无意识中，接受我们想要植入的信念，从而达到改变其认知，甚至重塑其人格的目的。这种方式，我们称之为‘情境催眠’。”
台下，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和专家。
我的发言结束时，全场响起经久不衰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德国老教授叫住了我。
“周博士，您的理论非常精彩。但恕我直言，‘情境催眠’听起来，似乎有些……危险。如果被用在不当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我微笑着看着他。
“教授，任何工具都是双刃剑，不是吗？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伤人。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心里怀着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老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正聊着，我的助理匆匆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
“国内的新闻。”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
【昔龙头周氏集团宣告破产，董事长周正德不堪重负，突发心梗去世。】
新闻配图，是我爸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我平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波澜。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需要……需要我帮您订机票吗？”
我关掉平板，递还给她。
“不用。”
“帮我准备一下，下午和伯克利大学的视频会议资料。”
“好的。”
助理退下后，老教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您看起来，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一个为了满足自己愧疚感，而死亲生女儿的父亲，不值得我为他悲伤。”我淡淡地说。
是的，死。
在我离开后，他们不是没有找过我。
我哥甚至追到了国外，跪在我公寓门口求我回去。
我只见了他一面。
我告诉他，周氏集团的账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是我爸为了扩张，挪用公款去了一个海外，结果血本无归。
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他不仅要破产，还要坐牢。
我哥当时就傻了。
他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这个家，从上就已经烂透了。
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它就轰然倒塌了。
我站起身，对老教授微微颔首。
“失陪了，教授。”
我走出会议厅，阳光正好。
内瓦湖波光粼粼，像洒满了碎钻。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
标题是：【道歉信】
发件人是：【周子昂】
我没有点开，直接拖进了垃圾箱。
道歉？
太晚了。
有些人，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没有机会重来。
我的人生，也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
至于他们，就在那片废墟里，慢慢腐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