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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5.

尖叫声。

哭喊声。

警笛声。

医生摇了摇头。

红蓝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坏掉的霓虹灯。

陌生的大人们从浴室小小的门里挤进去,又出来。

妈妈紧紧抱着姐姐,几次想把她抬起来放上担架。

可妈妈的腿一直在发抖。

她摔倒了好多次,也没能站起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爸爸的脸煞白。

他弯着腰,紧紧抓着警察叔叔的胳膊。

像是抓住一不会沉的浮木。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刚才还在洗澡……”

“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警察和医生确认过后,深吸了一口气。

回应的声音很轻:

“大概几个小时前……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妈妈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愿意听懂。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

“你们再看看……再看看……她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会冷呢?”

“洗个澡怎么会这么冷?”

她用自己的脸贴上姐姐的额头,声音忽然慌乱起来:

“不对,不对……刚才还好好的……她刚才还在里面准备惊喜……”

我站在走廊尽头,被一个阿姨抱着。

警察阿姨问我:

“小朋友,你知道爸爸妈妈说的惊喜是什么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是姐姐的红裙子。”

“爸爸妈妈给姐姐准备的惊喜,就是很多很多的红裙子。”

警察阿姨好像顿住了。

我见她不说话,爸爸妈妈也没有理我的意思。

连姐姐都不说话。

于是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问:

“阿姨,姐姐不愿意跟我说话,是不是因为生气我没守好秘密?”

“我可以道歉,你可不可以让她别不理我……”

直到最后,警察阿姨也没答应我。

姐姐还是被盖上了白布。

妈妈守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

警察叔叔就问爸爸:

“最近……您大女儿有什么反常行为吗?”

“或者她是否有交恶的人际关系?”

这句话像是给爸爸提了个醒。

他立刻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

“肯定是他们。”

“是那帮人!他们报复!他们没放过我们!”

警察示意他慢慢说。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发颤。

“七年前,我们家不是现在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只剩下迷茫。

“那时候我做建材生意,有厂,有仓库,有订单。”

“年底刚谈下一个大,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用的全是我们家的货。”

妈妈听到这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一年,妈妈刚怀上我。

“合同签了,定金也打了。”

“可就在开工前一周,对方突然反水,说我们材料不合格,要终止。”

“可检测报告是合格的!”

妈妈忽然话,声音尖利。

“每一批都有章,有红章!”

爸爸点头。

“对,我们不服,就去告。”

“然后第二天,我们的仓库就被举报。”

爸爸冷笑了一声。

“说我们偷税漏税,说我们以次充好。”

“税务、工商、质检,一起上门。”

“他们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查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可舆论已经炸了。”

“方全跑了。”

“银行抽贷,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

“那段时间,每天都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威胁的,恐吓的。”

“说再不认栽,就让我们家出点‘意外’。”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

“意外?”

爸爸的拳头慢慢收紧。

“那年冬天,小夏放学回家,被一辆没牌照的车撞到马路边。”

“要不是附近有人路过,及时报警救人,她人就没了。”

妈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她抢救回来后,经常无缘无故一直发抖。”

“因为创伤太大,她忘了受伤的原因。”

爸爸低下头。

“我们报警了,可没证据。”

“车找不到,人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们妥协了。”

爸爸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

“让出去,厂子低价处理,赔钱,认输。”

“我们不敢再出头,不敢找好工作,不敢穿新衣、住新房……”

“我们……只是想保护好孩子。”

警察沉默了。

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个死里逃生的女孩,最终还是没活下来。

6.

爸爸妈妈期待的答案破灭了。

那个能够承载他们仇恨的对象,就和他们记忆里一样,早在半年前就进了牢。

警察将这个消息艰难的说出口。

我看见爸爸妈妈又哭了。

那声音很压抑,很绝望,让我感到害怕。

本能的,我想去找姐姐。

我在警察阿姨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靠近了姐姐。

那一大块白布很刺眼。

白得像冬天没被踩过的雪。

“姐姐……”

我小声叫她。

没有回应。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因为我没有把秘密守到最后。

“我不是故意的。”

我趴在她旁边,小声解释。

“我真的没有跟爸爸妈妈说红裙子的事。”

白布下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姐姐?”

我忽然有点慌。

以前不管我怎么吵,姐姐都会回应我的。

可现在没有。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

那只手从白布下面露出来。

很白。

也很凉。

“阿姨……”

我抬头去找警察阿姨。

“姐姐是不是睡得太熟了?”

警察阿姨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蹲下来,和我一样低。

声音放得很轻。

“小朋友,你姐姐她……”

她停住了。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会再说话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出来的。

是自己从我嘴里跑出来的。

说完我就愣住了。

不会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像我感冒那样,嗓子哑了?

还是像公主一样,被施了魔法?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哪一种,姐姐都没有回答我。

我的眼睛忽然开始发热。

“她是不是……永远都不理我了?”

我不知道“永远”是什么。

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我会害怕。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不要穿蓝白条纹的衣服?”

“你以前穿那个的时候,总会流血……”

这句话一出口,

我就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了我身上。

可我没有发现。

我只觉得口很闷,很难受。

“姐姐穿蓝白条纹的时候,总是要去医院。”

我一边说,一边抽鼻子。

“医院里的灯也这么白。”

“她每次回来都很累。”

“有时候手上会贴创可贴。”

“我问她疼不疼,她都说不疼。”

“可是我看见她偷偷换衣服的时候,地上有血。”

我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

“是不是因为我不让她穿那件衣服,她就生气了?”

“她是不是……以后都不理我了?”

我抬头看向警察阿姨。

“阿姨,人要是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就不会再说话了?”

我越说越乱。

好多画面挤在脑子里。

姐姐洗手时,水池里变红。

姐姐咳嗽时,纸巾上有血。

姐姐半夜起来换床单,让我别看。

爸爸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脸变得很白,像被人抽走了颜色。

“秋秋……”

他的声音发抖。

妈妈也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说……她经常流血?”

我点点头。

“流很多。”

“比电视里的还多。”

警察阿姨和警察叔叔对视了一眼。

他们重新翻开了记录。

“她去医院,你见过几次?”

警察阿姨轻声问我。

我哭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去过医院好多次……”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医生说……”

我努力想了想。

“她说,能不能别给家里人打电话……”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看见爸爸抬起头。

妈妈也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红得吓人。

警察阿姨站了起来,走到医生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医生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小朋友,”

“你姐姐以前,是不是很容易流血?”

我用力点头。

“很容易。”

“轻轻碰一下就会流。”

“那她是不是很怕去医院?”

我想了想。

“她不怕疼。”

“她是怕花钱。”

医生和警察对视了一眼。

爸爸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

医生沉默了几秒。

“据你们孩子的情况描述,结合现场情况……”

“很有可能,她患有一种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疾病。”

妈妈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医生的声音很平稳。

“简单说,就是血很难止住。”

“轻微外伤,都可能导致大量出血。”

“也就是俗称的……血友病。”

爸爸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种病……”

他问得很慢。

“能治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不能治。”

“但可以长期控制。”

他停顿了一下。

“费用……非常高昂。”

7.

真相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揭穿。

更像是水退去后,露出了一地锋利的礁石。

医生给出的结论很清楚。

警方的调查也已经没有疑点。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一条条否定。

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清晰、残忍、无可逃避。

姐姐是自的。

妈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再哭。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问过的……”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她以前问过我们。”

爸爸抬头。

妈妈看着地面,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她说,‘如果得了治不好的病怎么办’。”

“我还骂了她,说她胡思乱想。”

爸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幕,他也记得。

饭桌上,姐姐捂着手背追问。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

卖房子也治,砸锅卖铁也治。

他们以为,那是安慰。

却不知道,那句话在姐姐心里,变成了另一种重量。

“对于有些过于有担当的孩子来说……放弃治疗绝症,远比坚持更好。”

医生见多了这样的事迹,叹着气说道。

“血友病……要治疗,每天要上万的费用,对于困难的家庭来说……”

医生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姐姐也没有再继续查。

没有继续问。

甚至没有继续活下去。

警方在浴室的置物架后面,

找到了一个被塑料袋包好的信封。

爸爸的手抖得厉害。

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拿出来。

是姐姐的字。

净、工整。

像她一贯的人。

【爸、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用了这样的方式。】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撑更久,没能让你们好好过年。】

【对不起,我没跟你们说实话。】

【我去医院查了,是血友病。】

【医生说……没办法治,每年的治疗费用大概在100万……】

【如果是没破产以前,我想我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了。】

【爸爸,妈妈,你们总是教导我,生命永远在第一位。】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听你们的话。】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我太清楚了……爸、妈,你们一定会借遍所有人的钱,卖掉所有东西,也不会放弃我的。】

【你们会再一次把一切搭进去。】

【我不想让你们再次为了钱,对所有人卑躬屈膝,永远见不了光。】

【但死到临头,我忽然知道了你们的恐惧。】

【所以,你们有我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就够了,不要让秋秋跟我学。】

【对不起,爸爸,妈妈,这是我的选择,我想要你们好好的活。】

除夕夜的钟声响了。

烟花绚烂了夜空,鞭炮炸响了新春。

新的一年到来了。

【如果可以,请允许我下辈子也做你们的女儿。】

【请原谅我。】

【你们的女儿:林洛夏】

8.

他们不是没想过告诉她。

只是每一次,话都卡在喉咙里。

爸爸坐在警局的长椅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姐姐却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爸,我去上班了。”

他当时只觉得心疼。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每天走最早的班车,下夜班回来还要给妹妹热牛。

他没问她累不累。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妈妈常说:“孩子懂事,是福气。”

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份“懂事”,是被一点一点出来的。

破产之后的第一年,他们几乎夜夜失眠。

不敢开灯,不敢大声说话,手机一响就心跳加速。

那些威胁电话、匿名短信、半夜被人敲响又迅速消失的门铃——

他们全都没告诉孩子。

“她们还小。”

妈妈当时红着眼睛说。

“知道了,只会更害怕。”

我想,在父母的眼里,我和姐姐,永远都是小孩子。

而在时间的眼里,所有人未曾长大。

爸妈被困在了深深的悔恨与自责中。

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她?

为什么遇事总想着躲藏而非正面应对?

为什么怕事,怕让孩子担心,却最终让她错过了生命最后的选择?

下葬那天,冬的阳光柔和得不真实。

我记得爸爸妈妈站在墓碑前,哭得和我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低调、谨慎、为安全考虑的每一个决定。

和刚到世上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我想,也许世界上从来没有大人。

葬礼之后,生活缓慢地恢复。

父母不再躲藏,也不再装穷。

财富已经回到他们手里,甚至比以前更加稳固。

豪华的住所、精致的物品、舒适的生活——

一切都归位,但心底的空缺,再也无法填满。

他们在金钱上重获自由,却在心灵上背负沉重的自责。

每一次看到我在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安稳生活时,他们都会想到,若当年稍微大胆一点,姐姐是否还能与我们同在?

我和姐姐一样,从来没有怪过父母。

偶尔我会从书桌前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无端想:

如果小时候的我,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

是不是有可能,救到姐姐呢?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道歉。

那这件事还能是谁的错呢?

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长大。

我选择了和姐姐一样的道路——成为医生。

那条路,我走得坚定而清晰。

不再是小小的陪伴与模仿,而是带着责任与救治的使命。

父母看到我的决定,沉默许久。

这次,没再劝我。

他们说:

“去吧孩子,这是你的选择。”

“你只要记得,我们永远在你的背后。”

父母也慢慢学会放下戒备。

豪门生活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的富足,更是面对生活的勇气。

他们不再害怕光亮,不再惧怕暴露身份,也不再因一切未知而缩手缩脚。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们依旧会轻声叹。

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了生死的最前线。

但我知道,我不仅仅是我自己。

每当我救回一条生命,每当我看见病愈的孩童露出笑脸。

我都觉得那是姐姐在借我的手,拥抱这个人间。

又一年除夕夜。

我刚结束一台手术,走出医院大门,漫天的烟花再次升起。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

正站在绚烂的烟火下,冲我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我做的很棒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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