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唐泽文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而且,随着他与王雪冉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那种不安的感觉竟愈发浓烈,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看到周欢安然无恙后,他心底那股焦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促使他下定决心:
他必须去找王雪冉,当面问个清楚。
他认识的王雪冉,绝不是一个有心机、会算计的人。
冷静下来回想,或许……这一切背后另有隐情?也许,只是个误会?
“你去哪儿?”
床上的周欢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他们的卧室里摆着两张床,一张木床,一张折叠床。
没错,从始至终,他和周欢都是分床而睡。
唐泽文没有隐瞒:“我去找王雪冉。”
周欢脸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但很快,她又扬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劝道:
“你现在去找她,那我们之前做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唐泽文离开王雪冉后,几乎是痛不欲生。
一到部队,他便高烧不起,连续三天昏迷不退,整个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而当时,周欢正好是军医院的实习医生。
她对唐泽文一见倾心,得知他的情况后,主动请缨夜守护,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喂药、擦身、守在床前记录体温,几乎没合过眼。
正是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唐泽文才终于挺了过来。
也因此,他在心底将周欢视作恩人,心怀感激。
痊愈出院后,唐泽文将自己彻底投入军队的严酷训练中,用肉体的极限去麻痹内心的伤痛。
他拼命突破各项纪录,一次次挑战生死线,最终成为全师最耀眼的兵,也是师长最为器重的接班人。
就在那一年,师长设下饭局,酒过三巡,当众提出要将女儿周欢许配给唐泽文。
然而,唐泽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满桌宾客哗然,周欢脸色瞬间苍白,还未开口,唐泽文已起身道歉,转身离去。
她追了出去。
寒风中,唐泽文第一次向她坦露了他与王雪冉相恋多年,却因家境贫寒,最终被她选择了一个更有钱的男人的事情。
唐泽文真诚的向周欢道歉,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这辈子,我心里只会装着王雪冉一个人。”
周欢听完,没有哭闹,也没有怨恨。
反而,她对唐泽文的感情更深了。
只是从那以后,她不再以婚嫁为目的接近他,而是默默退居为一个朋友,一个可以并肩说话的人。
此次唐泽文接到返乡执行任务的通知,正是她主动申请随行。
临行前,她望着他,轻声说:
“你不想知道,这些年,王雪冉心里是否还留着你的位置吗?既然你这么爱她,我有办法,让她重新看见你。”
她的办法,是让两人假装成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
“女人最懂女人,”她说,“嫉妒,才是检验真心的试金石。”
唐泽文本不愿利用任何人,可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是让他动摇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答应了周欢的提议。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试探,只有虐身虐心,谁也无法全身而退。
6
第二,唐泽文不等周欢醒来,便早早来到家属院门口,等候王雪冉。
王雪冉向来守时,可眼看时间过了十点,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唐泽文心头一紧,上楼敲响她家的门,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无人应答。
这不对劲。
他从八点就守在院门口,明明没看见她和她母亲外出,难道是连夜出了远门?
心里那股不安迅速蔓延,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而敲响邻居家的门,想打听一下去向。
可邻居一见到是他,竟一句话没说,直接冷漠的关上了门。
唐泽文站在门外,心猛地一沉。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正在悄然流逝,即将永远地消失不见。
他转身冲下楼,脚步凌乱而急促。
就在楼梯口,他迎面撞见了正回来的王雪冉母亲。
她看起来格外憔悴,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刚刚哭过很久。
看见唐泽文的一瞬,她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别过脸,似乎不愿与他对视。
“阿姨……”
唐泽文嗓音发紧,“怎么就您一个人?雪冉呢?”
空气凝滞了一秒。
王雪冉的母亲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唐泽文,眼神里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你找雪冉做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唐泽文一怔,随即强作镇定地说道:
“当然是来找她一起送喜帖。昨天一张都没送出去,她不会是反悔了吧?”
话音未落,王雪冉的母亲猛然朝他“呸”了一口,怒目圆睁:
“唐泽文,你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唐泽文心头一震,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她厉声喝道:
“雪冉已经去省城了,不会再帮你送什么喜帖!你另找别人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家走,脚步急促,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唐泽文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水般涌上。
不对,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下意识追上前去:
“阿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让我见见雪冉!”
就在他即将赶到门前时,那扇门却被狠狠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咚咚咚!”他用力拍门,“阿姨,我们谈谈吧,雪冉她到底怎么了?”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他又接连敲了好一会儿,门始终不开。
正欲再喊,隔壁房门突然打开。
邻居端着一盆洗脸水,二话不说朝他泼来!
幸好唐泽文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只被溅湿了衣袖。
他皱眉质问:“你什么?!”
那人满脸鄙夷,冷声道:
“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在这儿装模作样?滚远点,别污染我们这儿的空气!”
话音落下,门再度重重合上,留下唐泽文独自站在楼道里,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风穿廊而过,打湿的袖子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颤,脑海中翻腾着那在餐厅中王雪冉毫无血色的脸。
“泽文!你在这什么啊!”
唐泽文一看,竟是他的姐姐来了。
唐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见到他站在王雪冉家门口,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开。
“姐,”唐泽文急声说道,“雪冉的妈妈说她去省城了……可昨天她明明还在,我不信,这事太突然了……”
唐姐一听,脸色微沉,语气斩钉截铁:
“她就是去省城了!人家现在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她老公在那儿!她不去省城,留在这里什么!”
7
唐泽文失魂落魄地走到公道桥,目光落在那排熟悉的围栏上。
那是他和王雪冉曾一起亲手垒起的。
他曾整守在这里,从不觉得孤单,更不会挨饿。
因为无论刮风下雨,王雪冉总会从家里悄悄带饭来给他。
她每天都会为他准备不一样的菜,虽然食材总是白菜,可她总能变着花样做:
今天清炒,明天煮汤,后天糖醋……
在那些平淡却温暖的子里,唐泽文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缓缓走进那片被圈起来的地,一眼望见了那棵苹果树。
不知是不是近天气太过燥,树叶已显枯黄,果实也尽数坠落,烂在泥土之中,无人问津。
唐泽文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转眼间已湿透脸颊。
他伸手轻抚粗糙的树,声音颤抖,像是在问树,又像在问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
“你说过要吃苹果减肥的……怎么现在,连树都不要了?”
“为了那个男人,连我们种下的东西,都可以彻底丢掉吗?”
“雪冉……你真的,再也不回头了?”
他在部队经历过最残酷的训练,受过最重的伤,却从未流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心碎得无法拼凑。
“泽文!~”
听到周欢的声音,唐泽文猛地抬手,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这一生,只在王雪冉面前失声痛哭过。
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此刻的自己,绝不允许流露出一丝脆弱。
周欢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泽文,你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吓死我了!”
唐泽文仰头望天,用力眨着眼睛,强忍住再次涌上来的泪水,低声问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
“姐姐说,你知道雪冉要嫁给别人后,就一个人跑出来了……我怕你想不开!”
周欢紧紧抓着他,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
唐泽文沉默片刻,轻轻将她推开,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欢同志,戏该收场了。明天我就送你去车站。”
周欢脸色骤变,声音微颤:“你要赶我走?”
“你在这待得太久,师长那边该担心了。”
他的语调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欢的手指悄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她很快抬起眼,目光一转,语气陡然笃定:
“你现在赶我走,就真的,再也别想挽回王雪冉了。”
“挽回王雪冉”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唐泽文的心里,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一丝光。
“你说什么?你有办法?”
周欢嘴角微微扬起,轻声道:
“那天,她故意装柔弱,还自残嫁祸于我……这些,都是做给你看的。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何必费尽心思让你恨我?”
“所以,她心里,一定还有你。”
唐泽文怔住,脑海中迅速回放那一幕幕细节,心头猛地一震,立刻点头:
“对……雪冉不可能这么狠心,她心里一定还有我!”
“那你听我的。”
周欢近一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我保证,她会回来找你。”
唐泽文盯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我怎么做?”
周欢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娶我。”
8
唐泽文给他姐姐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姐姐并未觉得荒唐,反而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姐姐的积极推动下,婚期很快敲定。
她甚至不惜花费重金,为周欢定制了一套西式婚纱。
明明一切按着计划进行,唐泽文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时常独自踱至公道桥,却见那棵苹果树早已彻底枯死,连散落一地的烂果也被虫蚁啃噬殆尽。
唐泽文心里难受,他鬼使神差的又来到了王雪冉的家门口。
王雪冉的家始终关着灯,王雪冉的妈妈之前收拾了衣物,好像是出了远门。
但是唐泽文的姐姐告诉他,那是因为王雪冉在省城嫁了个有钱人,她妈妈是去跟着她享福。
唐泽文内心开始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演的这出戏真的能让王雪冉回来吗?
“你怎么还有脸来这儿?”男人的厉喝将唐泽文拽回现实。
他转头一看,是那个曾朝他泼水的王雪冉邻居。
唐泽文本能地转身欲走,邻居的咒骂却钉住他的脚步:
“好个负心汉!连老王闺女最后的子都要恶心!你就是人凶手!”
人犯?绝症?!
唐泽文如遭雷击,猛地回身揪住对方衣领,皱起眉头问道。
“你说清楚!谁人了?还有什么绝症??”
邻居被他勒得涨红脸,反而嘶声冷笑。
“军官了不起?当年你姐骗雪冉去酒店毁她清白,闹上法庭也是唐家理亏!”
“骗…清白?”唐泽文脑内轰然炸响,钳制的手颓然松开。
邻居见他双目赤红,又想起传言在部队这人力能搏虎,慌忙缩回屋内拴死门闩。
唐泽文指节捏得惨白,冲回家时,正撞破他姐姐对周欢的私语。
“欢欢放心,王雪冉绝不可能搅了你和泽文的婚事,你呀,就安心当我们唐家的儿媳妇吧……”
“姐姐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王雪冉她呀~”姐姐笑声轻快,“已经死啦!”
周欢倒抽冷气:“什么?王雪冉死了?!”
“是啊~”唐泽文的姐姐语气十分得意。
“当年我专门租借了相机,约她吃饭,然后给她下药,趁机拍了她的床照,前几天,我把照片拿给她妈看了。我告诉她妈:敢出现在泽文面前,就让全城人骂她女儿是荡妇!那老太婆啊,连夜就拖着棺材逃啰……”
“你疯了?!”周欢的声音在发抖。
“欢欢,你怎么能这样说姐姐啊?姐姐在替你扫清障碍啊!”
“我承认我是倾慕泽文,但那是因我以为王雪冉薄情拜金!可这些竟是你的栽赃?!”
周欢到底是军事世家出身,天生有着正义感,听到唐泽文姐姐的话后,她几乎气的有些站不稳。
唐泽文姐姐立刻慌了,她很是熟练的向周欢跪下,扯住周欢衣角,说道。
“好妹妹!这事可不能让泽文知道啊~我爸妈去得早,我当爹当妈把泽文拉扯大,全是为他好啊!……”
“为我好?!”
唐泽文踹门而入,眼中血丝纵横,“为我好…就让我连最心爱的女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唐泽文的姐姐一惊立刻扑来抱他裤腿:“泽文,一切都是姐姐的错,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和欢欢的婚事你不能任性——”
“婚事作废!”他踹开那双手,冰刃般的目光割向唐姐,“师长家的高枝,您自己攀吧。”
“我也不愿结这婚。”周欢的回应斩钉截铁。
姐姐的哭求在身后绞成麻绳,唐泽文却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夜,北上的列车载着唐泽文直奔死地。
而唐泽文的姐姐因涉嫌以及敲诈勒索被周欢举报入狱,半年后就患病死在牢里。
周欢回到华北,从父亲口中得知唐泽文主动去了最危险的边境驻守。
边境战地从此多了一个总将一枚红苹果揣在心口的军官。
直至三年后的一场边境战,撕裂膛时,那苹果滚落在焦土上。
殷红果皮映着战火,像极那年公道桥下,少女啃苹果时害羞的脸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