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脚步声惊动了正在拥抱的两人。
沈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苏瑶则惊叫半声,踉跄着退开,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脸上血色褪尽,惊骇欲绝地看着我。
我停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从他们惊慌失措的脸上扫过。
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有点涩:
“原来,夫君连我后该怎么‘寄托哀思’,都替我想好了。”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半晌才挤出一句:“挽云……你……你何时来的?”
“来得不早不晚。”我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凉亭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刚好听到,你们是如何将未来谋划得如此周全。”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苏瑶护着肚子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戴着一支翡翠镯子。
与我妆匣里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她这只成色更好。
我的平静显然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他们恐惧。
沈昭下意识地挪动一步,更严密地将苏瑶挡在身后,这个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我心中可笑的幻梦。
我抬起手。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扇在沈昭脸上。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午后园子里炸开。
沈昭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愕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中先是巨大的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怒火吞噬。
“顾挽云!”他低吼出声,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你疯了不成?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冷笑一声,视着他,声音不高,“这一下,是打你忘恩负义!沈昭,你还记得是谁提拔的你?是我父亲!是谁在你每次出征前,跪在佛堂为你祈福?是我!你今的荣华,你的将军之位,哪一样不是踩着顾家的肩膀得来的?你如今却与我父亲的遗孀行此苟且,你午夜梦回,可敢去我父亲坟前上一炷香?!”
沈昭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不出话了?”我目光扫过他那副窘迫狼狈的模样,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苏瑶。
她想往后退,却被石凳绊住,身形踉跄。
我一步上前,在她跌倒前猛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翡翠镯子冰凉地硌着我的掌心。
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带着更深的鄙夷和恨意,再次挥出。
“这一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清晰,砸在苏瑶惨白的脸上,“是打你寡廉鲜耻,罔顾人伦,我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他女婿的床!”
她被打得直接跌坐在地,珠钗歪斜,发丝凌乱。
“身着继母的服制,却行苟且之事。”我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你这等贱妇,也配提‘母亲’二字?你骨子里便透着下作,才会做出这等污秽不堪、猪狗不如的勾当!”
我那些话如同鞭子抽在她身上,她抬起泪眼,里面充满了屈辱、恐惧。
沈昭终于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
“挽云!你给我住口!”
6
他猛地冲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几乎听见自己骨骼作响。
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熊熊:“你竟敢动手!还敢口出如此恶言,顶撞母亲!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他转向亭外,厉声喝道:“来人!都死了吗!”
几个闻声赶来的家丁和小厮怯生生地围在亭外,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沈昭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拖到祠堂前去!请家法!重责三十鞭!我要让她清醒清醒,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孝道!”
“孝道?”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刺骨的嘲讽。
“沈昭,”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一个爬过你岳母床榻的人谈孝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拿着你们苟且私通得来的孽种,”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来安慰我刚失了亲生骨肉的妻子,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我往前一步,视着他:“你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吧?!”
“你——!”沈昭脸色瞬间铁青,被我当众撕开最不堪的遮羞布,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他对着踌躇的家丁怒吼,“都聋了吗?拿下!堵上她的嘴,拖下去行刑!我看她还敢不敢疯言疯语,污蔑尊长!”
苏瑶此刻连滚爬爬地过来,抱住沈昭的腿,哭得梨花带雨:“阿昭,不要!使不得啊!挽云她是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她不是故意的,求求你饶了她这次吧,都是我的错……”
她的求情虚伪得令人作呕,每一个字都在火上浇油。
沈昭看着脚下哭成泪人的苏瑶,又看看一脸决绝、眼神冰冷的我,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谁求情都没用!”他对着家丁厉声下令,“今我非要执行家法,以正家风!动手!”
家丁们被他的暴怒震慑,终于硬着头皮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开始将我向外拖行。
我挺直脊背,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沈昭那副因丑事败露而气急败坏的狰狞嘴脸。
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也好,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堂堂镇北将军,是如何对待刚为他妻子的。
就在我被拖到亭外,家丁举起刑杖的瞬间——
“圣旨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传,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划破了将军府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
7
一瞬间,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盔甲鲜明、神色肃的禁军率先进入园子,分列两侧。
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肃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名身着绛紫色宫中服制的首领太监,手持明黄卷轴,步履沉稳地走来。
他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高公公。
高公公面无表情地扫过一片狼藉的亭子,目光在我身上略微停顿一瞬,又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沈昭脸上。
沈昭此时已慌忙跪倒在地,脸色煞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镇北将军沈昭,接旨。”
高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园内鸦雀无声,连苏瑶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高公公展开圣旨,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镇北将军沈昭,身受国恩,位至显赫,本应砥节砺行,以为表率。”
沈昭的头垂得更低。
“然其品行不端,私德有亏,与继岳母苏氏暗通曲款,悖逆人伦,纲常尽丧!”
“嗡”的一声,沈昭的脑子像是炸开了。
他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瑶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高公公继续念着,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此举实乃国法难容,天理不容!有负朕之厚望,玷污朝廷门楣!其行可恶,其心当诛!”
“当诛”二字落下,沈昭浑身一颤,几乎瘫倒在地。
“念其旧微功,免其死罪。”
沈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但接下来的话,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着即革除沈昭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查抄家产,充入国库,永不叙用!”
“不……不……”沈昭喃喃着,眼神涣散。
高公公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苏瑶:
“苏氏,寡廉鲜耻,秽乱内帷,罪无可赦!着即押赴刑场,杖毙!以儆效尤!”
“不——!!!”
苏瑶爆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向高公公:
“冤枉、我是冤枉的!公公,我是被的,是沈昭他强迫我的,求公公明鉴,饶命啊!”
禁军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开。
她又转向沈昭,像抓住最后一稻草般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袍:
“阿昭,救我,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上,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这是你的骨肉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孩子。
这个词让高公公的眉头微微一挑。
沈昭此时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听着苏瑶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突然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不是看向苏瑶。
而是看向我。
那双曾经盛满虚假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绝望和最后的哀求。
“挽云……”
他挣脱开苏瑶,竟不顾体面地膝行几步,到我面前,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挽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你看在……看在我们夫妻情分上,你看在……看在我曾经对你的好上……”
他竟还有脸提这些。
我低头,看着他此刻卑微狼狈、摇尾乞怜的模样,与方才那个高高在上,要对我动用家法以正孝道的狰狞嘴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可悲。
“你向陛下求求情!”他继续哀求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苏瑶她……她肚子里还有孩子,那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是一条人命啊!挽云,你向来心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说着,他竟然真的要以头抢地。
我往后退了一步。
裙摆从他手中滑脱。
“夫妻情分?”我慢慢地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昭,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他的动作僵住。
我继续说,目光扫过惊恐的苏瑶,“早在我父亲病榻前就已眉目传情、暗通款曲时……”
沈昭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紧。
“从我知道我顾挽云,”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你们无法结合时被选中的那个挡箭牌时……”
“我们之间,就只剩下——”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惨白的脸。
“仇恨了。”
8
沈昭如遭雷击。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哀求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恐惧,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你……你都知道?”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什么时候……怎么会……”
“我知道的,”我俯视着他,如同俯视泥淖里的虫豸,“远比你们想象的多,也比你们希望的,早得多。”
我转向高公公,行了一礼:“公公,民女有一事禀报。”
高公公颔首:“顾小姐请讲。”
“苏氏声称怀有身孕,”我看向瘫软在地的苏瑶,“但此妇诡计多端,善于矫饰,为确保陛下圣断无误,是否该当场请稳婆验明正身?”
我顿了顿,补充道:“也好让她……死得明白,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圣明,绝不枉无辜。”
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不仅要定罪,还要让这罪名钉死,让沈昭和苏瑶再无翻身的可能。
“顾小姐思虑周全。”高公公点头,转向身侧,“来人,速去传唤稳婆,再请太医署派一位医女前来,一同查验。”
“不、不要!”苏瑶彻底崩溃了,发出绝望的哀嚎,“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侮辱,这是……”
她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沈昭!沈昭你说话啊!”她哭喊着,“这是你的孩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对我吗?!”
沈昭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稳婆和医女很快被带了进来。
两人都是宫中老人,行事练。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将苏瑶带到一旁临时用屏风隔开的空间。
整个过程,园子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苏瑶压抑的哭泣和挣扎声,以及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稳婆和医女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由医女上前禀报:
“回公公,经查验,苏氏确已有近两个月身孕,胎象尚稳。”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迟疑。
高公公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上前一步,看着瘫在屏风边、衣衫不整、眼神涣散的苏瑶。
“两个月。”我重复着这个时间,声音清晰,“也就是说,在我流产之前,你们就已经有了这个孩子。”
沈昭猛地抬头。
苏瑶也像是被般,浑身一颤。
“在我为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时候,”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我夜夜难眠、以泪洗面的时候,你们却在筹划着,如何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我看着沈昭:“甚至想让他,记在我的名下。”
沈昭的脸色惨白如纸。
“用你们苟且得来的孽种,”我一字一顿,“来取代我死去的孩儿,沈昭,这就是你对我‘最后的情分’?”
“不是……不是这样的……”沈昭喃喃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瑶突然尖声叫道:“是你自己没福气保不住孩子,关我们什么事?我和阿昭是真心相爱的!是你横在我们中间,是你爹硬要把你塞给阿昭,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她像是豁出去了,把积压多年的怨恨都吼了出来。
园子里一片哗然。
连高公公都皱起了眉头。
沈昭厉喝:“苏瑶!闭嘴!”
但已经晚了。
我看着这个状若疯妇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很可悲。
“真心相爱?”我轻轻笑了,“所以你们就可以在我父亲病重时,在他眼皮底下暗通款曲?所以你们就可以在我嫁进来后,一边享受着我带来的侯府资源,一边继续你们的私情?所以你们就可以在我怀孕时,谋划着如何让我的孩子‘意外’流产,好为你们的孽种腾位置?”
最后一句,是我猜的。
但看苏瑶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沈昭猛然抬头的惊骇,我知道,我猜对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流产,可能本就不是意外。
“你……你血口喷人!”苏瑶尖叫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需要证据吗?”我反问,“陛下圣旨已下,你们的罪名已定,至于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清楚。”
我转向高公公:“公公,民女要说的话说完了。”
高公公点头,看向禁军:“将苏氏押走,按旨行事。”
“不——!!!”
苏瑶爆发出最后的尖叫,拼命挣扎,却被禁军牢牢制住。
她被拖出园子时,还在嘶喊着沈昭的名字,嘶喊着“孩子”,声音凄厉,渐行渐远。
沈昭眼睁睁看着苏瑶被拖走,消失在校影深处。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有怨恨,最后都化为了卑微的哀求。
“挽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看在我们夫妻一场……你向陛下求求情,留苏瑶一命……孩子是无辜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苏瑶,想着那个孩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沈昭,”我看着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我顾挽云无关。”
说完,我转向高公公,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民女顾氏,领旨谢恩,陛下圣明,还民女清白,民女感激不尽。”
高公公抬手虚扶:“顾小姐请起,陛下口谕,顾小姐今后若有所需,可直禀内廷。”
这是天大的恩典。
我再次行礼:“谢陛下隆恩。”
然后,我挺直了脊梁。
不再看瘫在地上的沈昭一眼,不再看这满园的狼藉,不再看这座曾经承载着我所有爱与憧憬,如今却只剩背叛与虚妄的将军府。
我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前方终于有了光亮。
9
圣旨下达的三后,将军府被查抄。
昔门庭若市的府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沈昭被赶出府邸时,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无分文。
据说他站在府门外许久,看着牌匾被摘下,最终踉跄离去,不知所踪。
苏瑶则在刑场被公开杖毙。
行刑那,京城万人空巷。
她被堵着嘴,按在刑凳上,一杖一杖,直到断气。
腹中胎儿,自然也未能幸免。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沈昭昔的同僚要么撇清关系,要么上书请罪。
皇帝借此机会,整顿了一批与沈昭往来密切的官员,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我回到了侯府。
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府邸,如今只剩我一人。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苏瑶住过的院落彻底清扫、封存。
所有她用过的物品,无论贵重与否,全部清理出去。
她喜欢的那些娇贵花草,被连拔起。
她布置的精致摆设,被砸碎丢弃。
她留下的衣物首饰,被付之一炬。
我要将这府邸里所有关于她的痕迹,彻底抹去。
连她曾经最爱的那个荷花池,我也让人填平了,改种了一片竹林。
一个月后,我变卖了部分皇帝赏赐的金银,将侯府托付给忠心的老管家打理。
自己则带着几个贴身丫鬟,乘坐马车离开了京城。
我去了岭南。
那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远离京城的是非。
我在一个小城里买下一处安静的宅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种满了荔枝和芭蕉。
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溪流。
子过得很慢。
我每早起,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字,然后去集市买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或是看书,或是学着岭南的女子刺绣。
这里的绣法和京城不同,色彩鲜艳,图案活泼。
我学得很慢,但很有耐心。
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想起她在我腹中短暂的存在,想起那些期待和喜悦,也想起最后的痛苦和绝望。
但每次想起,我都会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蓬勃生长的草木,听着溪水潺潺的声音。
然后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三年后的一个春,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丫鬟小荷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夫人,外面……有个人想见您。”
“谁?”
“他说……是故人。”小荷顿了顿,“看模样,像个乞丐,但他说,您一定会见他。”
我放下剪刀,走到门口。
隔着竹帘,我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
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他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
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曾经英俊的轮廓变得瘦削凹陷,曾经明亮的眼睛浑浊无神,曾经挺直的脊背佝偻如老叟。
是沈昭。
他看到了竹帘后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转身,蹒跚着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巷口,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春风吹动竹帘,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夫人,”小荷轻声问,“您认识那个人吗?”
我摇摇头。
“不认识。”
转身回到院里,继续修剪花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邻家的妇人正在唤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袅袅升起,暮色渐浓。
我放下剪刀,看着满院生机勃勃的绿意,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