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05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死寂了五分钟。
我能想象屏幕那头,我妈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到惊愕,再到贪婪的转变。她肯定把手机怼到我爸和冯琳眼前,三个人挤在一起,手指哆嗦着数那串数字的位数。
果然,十分钟后,家庭群的寂静被打破了。
这次不是语音,是我妈小心翼翼打出的文字:
“宁宁,刚才妈是气糊涂了,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紧随其后:“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回来好好说。”
冯琳发了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姐,对不起……”
我看着这迟来的“温情”,只觉得讽刺透顶。
如果我没有这九百多万,他们会是这个态度吗?
不会。他们会继续骂我白眼狼,会我签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家庭资金共同决策书》,会理所当然地吸我的血。
我直接关掉群聊,给编辑苏姐打电话。
“苏姐,帮我个忙。”
“你说。”苏姐的声音很稳,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想成立一个工作室,专门做IP孵化。另外,帮我在你小区看套房子,要现房,能尽快入住的。”
苏姐沉默了两秒:“宁宁,你想好了?这算是……彻底分开?”
“不是分开,”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是新生。”
挂断电话,手机又震了,是表姐的私聊:
“宁宁,你妈刚打电话给我妈,哭得那叫一个惨,说你不孝,有钱了就六亲不认。但我妈问她‘宁宁写小说这么多年,你们支持过一分钱吗’,她立马不吭声了。”
我回复:“姐,谢谢你和姑姑。”
表姐:“谢什么。对了,你妈可能会去你那儿闹,你做好准备。”
我早有准备。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是苏姐介绍的,专打知识产权和家庭。我把情况说完,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冯女士,从法律上讲,你父母冒用你身份贷款的行为涉嫌违法,你可以报案。至于家庭财产,你已成年且经济独立,你的财产完全由你个人支配。”
“我不想报案,”我说,“我只想让他们再也碰不到我的钱。”
“那可以做两件事。”陈律师拿出文件,“第一,做个人资产公证和隔离。第二,发一份律师函,明确告知他们你的底线。”
“都要做。”我没有任何犹豫。
从律所出来,手机又收到我妈的短信,语气近乎哀求:
“宁宁,妈知道错了。妹留学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回家好不好?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没回。
鸡汤?二十六年来,我生病发烧躺床上,都没喝过她一口热水。
下午,苏姐发来几套房子资料,我选中一套精装两居室,当天付了定金。接着去银行,把资金重新规划:
三百万转入工作室账户,两百万做,一百万生活备用金,剩下的付房款和装修。
晚上八点,我登录久未更新的作者微博。粉丝已涨到八十万,最新一条下面全是读者恭喜的留言。
我直接点了直播。
镜头里,我素颜,家居服,背景是出租屋的书架。
“大家好,我是宁舟。”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说三件事。”
在线人数疯狂飙升,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第一,《渡劫》影视化启动,我会担任编剧顾问,确保改编质量。”
弹幕一片欢呼。
“第二,我成立了‘宁舟工作室’,未来会专注内容孵化,挖掘新人作者。”
读者纷纷祝福。
我停顿几秒,深吸一口气。
“第三,是件私事。今天,我正式告知我的家人——”
弹幕慢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今天起,我名下所有资产,包括已到账和未来的所有收入,均已公证隔离。未经我本人书面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
“同时,我已委托律所处理此前被冒名贷款事宜。相关法律责任,由冒用者承担。”
“最后,”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我自愿放弃对父母所有财产的继承权,也请你们,放弃对我人生的支配权。”
直播间,彻底炸了。
07
直播结束半小时,#宁舟 家庭决裂#冲上热搜第五。
我的读者们怒了。他们扒出我早年小说后记里的片段:
“今天熬夜到凌晨,妈妈打电话骂我不务正业,可我真的好喜欢写故事啊。”
“颈椎痛得睡不着,但想到还有读者在等,爬起来继续码字。”
“签约了!稿费不多,但终于能靠自己吃饭了。”
这些零碎文字被拼凑起来,一个不被理解却咬牙坚持、被家庭压榨却默默承受的形象,清晰得让人心疼。
同时,我父母的信息也被扒了出来:我妈退休的小学、我爸的国企、冯琳的民办大学,甚至家庭住址,全被曝光。
更致命的是,有人找到了冯琳的微博小号,里面全是奢侈品、五星级下午茶、高端美容院打卡,配文“爸爸送的”“妈妈给的”“姐姐真好”。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看中一个爱马仕,零花钱不够了,哭哭。”
这条微博下面,瞬间涌入上万条评论:
“零花钱不够就让姐姐贷款给你留学?”
“你姐在地下室码字时,你在喝下午茶?”
“吸血鬼一家!”
当晚十点,冯琳清空了微博。然后,我收到了她的微博私信,用一个新注册的小号:
“姐,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同学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人了……”
我回复:“那你该去跟爸妈说,让他们别再打我主意。”
“我说了!”她秒回,“我跟妈说了别再你,她不听!她说你是她生的,你的钱就是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
“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搬出去住,我受不了了。”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看,这就是我妹妹。哪怕到了这步田地,她想的依然是借钱逃避,而不是反省自己为何活成这副模样。
我没再回复。
08
直播后的第三天,我爸妈还是找上门来了。
不是我的新家——他们压不知道我在哪儿——而是我之前租的那间半地下室。
房东大姐打电话过来时,语气里满是无奈:“冯小姐,你爸妈在这闹了一上午了,说你……说你不孝,着我们交出你的新地址。我们肯定不能说啊,但他们就是不肯走,这……”
“报警吧,大姐。”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直接报警处理,就说有人扰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应道:“……哎,好,我这就打。”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妈坐在地下室门口那把破旧的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诉,我爸铁青着脸在一旁抽烟。他们一定会向每一个被惊动的邻居、向闻讯赶来的警察,展示我“忘恩负义”的嘴脸,企图用舆论我就范。
果然,没多久,房东大姐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警察来了,正在调解呢……你妈她……唉……”
我点开她随后发来的一段小视频。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晰看到我妈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涕泪纵横,正对着警察哭嚎:
“我生的女儿啊!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现在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天理何在啊!你们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女儿!”
警察站在一旁,语气公事公办:“阿姨,子女的住址属于个人隐私,我们没有权利透露。你们这是家庭,建议还是好好沟通,在这里闹解决不了问题,还影响其他住户。”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这段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标题耸动:“千万身家女作者拒认父母?老人痛哭求助无门!”
但这一次,舆论没有如我父母所愿。
热评第一被顶了上来:“未经同意拿女儿身份证贷款三十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天理?”
下面跟了几千条回复:
“现在知道哭了?早嘛去了!”
“支持宁舟!这种吸血鬼家庭不断绝关系留着过年吗?”
“看着真解气,就该这么治他们!”
“警察叔叔说得对,支持用法律手段!”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我这边。那些曾被忽略的委屈,那些积压已久的不公,通过我的故事,引发了无数人的共鸣。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但我猜到了是谁。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苍老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
“宁宁……是爸爸。”
“……”我依旧沉默。
“爸知道……知道对不起你。”他叹了口气,“你妈她……唉,从派出所回来后就一直哭,饭也不吃,医生说她是情绪激动,有点……有点抑郁的倾向了。宁宁,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哪怕就看一眼?”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又急忙补充:“爸不要你的钱!真的,我们不要了!琳琳留学的事,我们也不想了,不去了!我们就想……一家人能像以前一样,好好过子,行不行?”
像以前一样?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像以前一样,让我无限付出,让你们予取予求吗?
“爸,”我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妈抑郁,是因为得不到我的钱,还是因为失去了对我的控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每个月会给你们打三千块钱生活费。这是法律规定的最低赡养标准。至于其他的,你们就别想了。”
“宁宁!”我爸的声音猛地拔高,那点伪装出来的虚弱消失殆尽,“你就这么狠心?!我们毕竟养了你二十多年!生恩养恩都比不上你那点钱吗?”
“是啊,二十多年。”我轻声重复,心里那片荒凉之地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所以,我还会给你们打这三千块钱。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如果你们再闹,再试图用任何方式——不管是哭闹、卖惨还是道德绑架——来涉我的生活,那么连这三千块,我也会通过法院判决的方式来支付。”
“到那时候,”我一字一顿,斩断最后一丝虚无的牵连,“就是真的,只有法律,没有亲情了。”
说完,我没再给他任何争辩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耳边彻底清净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贪婪就像跗骨之蛆,不啃到骨头见白是不会松口的。
但至少,我用最明确的方式,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条线的一边,是他们无休止的索取和掌控欲。
而另一边,是我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属于自己的,新生。
09
一周后,我搬进了新家。
苏姐来暖房那天,带了一束开得正盛的向葵。金黄的花瓣舒展着,在晨光里仿佛镀了层金边。
“向阳而生,宁宁。”她把花递到我怀里,用力抱了抱我。
我回抱住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这个城市打拼这么多年,苏姐是唯一一个在我最困难时,毫不犹豫借我三个月房租的人。那时我刚被爸妈赶出家门,拖着行李箱蹲在地下室的楼梯间里哭,是她把我捡回了家。
“谢谢。”我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苏姐松开我,环顾四周,“这房子选得好,光线充足,视野也开阔。”
新家在十六楼,朝南,带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江面上的轮船缓缓驶过,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我花了一天时间收拾。把书一箱箱拆开,分门别类摆进定制的书柜。把苏姐送的向葵进玻璃花瓶,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最后,我在阳台边腾出一块地方,摆上那张跟了我五年的旧书桌。
桌腿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桌面有墨水渍擦不掉。可我就是舍不得换。这张桌子陪我在湿的地下室熬过无数个夜晚,陪我写过第一个签约的故事,陪我收到第一笔稿费时又哭又笑。
阳光好的时候,整张桌子都洒满金黄。我坐在那里,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
我想了想,在标题栏敲下四个字——
《偏心算法》。
讲一个女孩,出生那天就被系统打上标签:“家庭次要对象”。资源要向弟弟倾斜,机会要让给妹妹,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家人付出,直到价值耗尽。
可她不认命。
从偷偷攒下第一块钱,到在垃圾堆里捡旧课本自学,到在系统的规则缝隙里找到一线生机。她一路挣扎,一路跌倒,又一路爬起来。
她要挣脱的不仅是那个冰冷的系统,更是深植在骨子里的,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念头。
我开始敲下第一个段落。
指尖落在键盘上时,有种久违的平静。那些在腔里翻涌了太久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心寒——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指尖流淌成文字。
写到一半时,天色已经暗了。我停下来休息,鬼使神差地,登录了那个很久不用的家庭微信号。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我妈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妈错了,你再给妈一次机会。”
我没回。
但我也没拉黑。
不是心软,而是我需要这个窗口,看着他们如何在我划定的边界外,从暴怒到哀求,再到最后或许会有的、真正的平静。
往下翻,是冯琳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段长文,措辞委屈又坚强,说“突然看清了人情冷暖,从此只靠自己努力”,还配了张图书馆看书的照片。
下面有几个亲戚点了赞,但没人评论。
我知道他们在观望。观望我这个突然有了“千万身家”的女儿,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要他们给一点好脸色,我就迫不及待地捧出所有。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些凉,但很清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APP的自动提醒——每月1号,定时向父母账户转账3000元。
这是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标准,也是我划下的、最后的线。
我退回客厅,重新打开文档。《偏心算法》才写了一半,女主角正在为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挣扎——是继续忍气吞声换取虚假的安宁,还是赌上一切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我喝了口水,继续敲字。
这一次,我不会再选错了。
10
三个月后,《偏心算法》连载,首收藏破十万。
苏姐说:“宁宁,你这本书,写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我笑笑,没说话。
心声?我只是把过去二十六年没说出口的话,都写进了故事里。
又过一个月,我收到一笔新书影视选项权的预付金,一百万。
我拿出二十万,成立了一个“困境作者援助基金”,专门帮助那些不被家庭理解、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年轻作者。
第一笔资助给了一个十九岁女孩,她妈撕了她的稿子,骂她“写小说能当饭吃吗”。
我在资助协议里加了一条:必须继续写下去。
女孩哭着发来语音:“宁舟大大,谢谢你,我一定会写下去的!”
听着她的哭声,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昏暗台灯下偷偷写故事的自己,那个被骂“不务正业”却不肯放弃的自己,那个以为用成功就能换来爱的自己。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有些爱,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但至少,我们可以先爱自己。
新年夜,我更新了《偏心算法》的最新章。女主角站在自己买下的第一套房子里,看着窗外灯火,对自己说:
“我曾拼命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光,后来才发现,我只需要照亮自己的路。”
更新完,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城市夜景璀璨,远处烟花绽开。
手机震动,银行提醒:向父母账户转入3000元,本月赡养费。
表姐发来微信,是一张全家福:“宁宁,新年快乐。姑姑让你有空回家吃饭,不是那个家,是我们的家。”
我回复:“新年快乐。替我谢谢姑姑。”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对着夜空举杯。
“新年快乐,冯宁。”
“不,新年快乐,宁舟。”
楼下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旧的一年过去了。
而我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