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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5.

门外,沈淮序的声音像被骤然扼住了喉咙。

嘶哑、发抖,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质问。

我没说话。

手指捏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他居然不知道?

或者说,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仿佛被蒙蔽、被伤害的语气来问我?

“临熙……谁、谁没了?”

“他们传的什么胡话……爹呢?”

“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让你这么说……”

他语无伦次。

而我只是平静地陈述:

“沈淮序,父亲沈从谦,七年前,农历正月二十三,午时前后,在仁济医馆急救诊室去世。”

“病因,急怒攻心引发卒中,并发脏腑衰败。”

“官府销户的文书,是我去办的。下葬的契据,是我签的字。墓地,是我选的,碑,是我立的。”

我一口气说完。

片刻后,我听见他类似窒息般的抽气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模糊的呜咽。

“现在,你知道了。”

我说:

“这就是你当年执意进行婚礼,不跟我去救父亲的结果。”

“不可能……”

他喃喃,声音破碎地说道:

“当年,他们只说爹病了,在医馆将养,后来便说回家静养,不让我去扰……周绾宁说……岳父也说……”

周绾宁。

这个名字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或者,你谁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

“沈淮序,七年了,你但凡有心,托人回老宅问问旧邻,去官府户房查一记销籍存档,甚至……去南山墓园走一趟,你都不会直到今天,才来质问我‘为什么’。”

“我……”

他哑口无言。

“还有事么?”

我问。

“我要陪我孩儿了。”

“等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急切。

“临熙,爹埋在哪儿?我要见爹!现在!我要知道……知道所有事!”

“没必要。”

我拒绝得脆利落。

“知道又如何?能让光阴倒转,还是能让爹爹活过来?”

“沈淮序,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别再寻来了。”

我示意身旁侍者阖上门扉,将他隔绝在外。

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难过,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郁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带来的生颤。

6

回到府中后,这般心绪仍未平复。

夫君自庖厨出来,端着切好的鲜果,担忧地看着我:

“又是他?”

“嗯。”我接过果盘,“他说他不知爹去世了。”

夫君沉默了一下,叹道:“或许……他当年当真被蒙在鼓里?沈家那边……”

“那不要紧了。”

我打断他,叉起一块梨肉喂到跑到身边的儿子嘴里。

“要紧的是结果。结果是爹没了,而他缺席了整整七年。现下知道了,除了平添彼此的难堪与怨怼,还能更改什么?”

夫君握住我的手,温热的力量传递过来:

“你说得是。咱们过好自己的子。”

我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淮序但凡还有些许颜面,便该知难而退。

可我低估了他的执拗。

或者说,他内心那骤然崩塌的世间带来的狂乱。

次下午,夫君去新设的医堂商议细节,我带着儿子在府邸后园嬉戏。

尔尔正努力攀爬石景假山,我站在不远处看着。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我抬头,撞进一双布满红丝、深陷下去的眼眸里。

沈淮序就立在我面前,不到两丈的距离。

他穿着昨那身衣袍,皱褶遍布。

下颌胡茬青黑,整个人憔悴狼狈得似换了个人。

唯有那副与我依稀相似的眉目轮廓,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斩不断的血缘牵系。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尔尔发现了他,好奇地停下动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

我立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冷冷道:

“你来作甚?我说得还不够分明么?”

“临熙……”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磨砺,“我去了南山墓园。”

我心头一刺,没应声。

“我瞧见了……碑上……唯有你的名讳。”

他眼眶霎时红了,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与难以置信。

“为何……为何不告知我?为何不等等我?哪怕……容我送他一程……”

“等你?”

我觉得荒谬至极。

“沈淮序,爹爹最后的时辰,我没有等你么?”

“我在等!等你放下你那至死不渝的深情,回眸看一眼生你养你、为你倾尽所有却正在鬼门关前挣扎的父亲!”

“可你是如何做的?你在欢天喜地地成婚,你嫌我搅扰了你的良辰吉时!”

“我不知那般凶险!”

“周绾宁归府后,她同我说爹只是旧疾复发,在医馆将养几便好,她让我专心婚仪,道她会处置妥当,她会去探视……”

他急切地辩白,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嗤笑。

“沈淮序,你是三岁稚童么?”

“爹爹当年为何阻你们,你心里真的一点成算都没有?”

“周绾宁与她父亲是何等样人,你真的一点都瞧不出来?”

“还是说,你瞧出来了,但你觉得,比起爹爹的性命,比起我们这个家,你的情爱、你的前程更要紧?”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得他连连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我并非……”

他摇头,痛苦地抱住头颅。

“我那时……我只是想着,那是上一辈的仇怨,不该延续到我们身上……”

“我与宁宁是真心相许,我们想在一处有何错?爹为何就不能为我的福祉退让一步……”

“所以你便他。”

我替他说完。

“用我的前程他交出户帖,用你的婚仪予他最后一击。”

“沈淮序,你口口声声说爱周绾宁,那你可知晓,真正的爱,不是让至亲之人流血割肉来成全你!”

“你可知晓,爹爹最后退让,不是被你胁迫住了,是他怕我当真死在那场车马惊乱里!”

“他是用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为父为人的骨气,换了我一条性命!”

我吼了出来,积压了七年的怨愤、委屈、心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坠下。

7.

尔尔被我的声音惊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

我弯腰抱起他,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衣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心绪。

沈淮序像被抽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倚在旁边的树上。

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难辨。

有痛楚,有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或也未察觉的愧意。

“那场车马惊乱……”他哑声问,“你伤得可重?”

“托你的福,腿骨裂了,头也受了震荡,躺了两个月。也误了我人生中唯一可能翻身的绣坊大比。”

我平静陈述,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不过也好,彻底断了念想,安心做活,出嫁,生子,过寻常人的子。不似你,江大医师,前程锦绣,娇妻在侧。”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他阖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这个男人,在我记忆里总是坚忍的、甚至有些冷硬的兄长,此刻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对不住……临熙……对不住……”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你的歉意,爹爹听不到了。”

我看着他。

“我也早不需了。”

“沈淮序,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离我们远些。”

“莫再来扰我清静,莫再用你那些法子去迫我夫君。”

“我们早不是同路人了。”

我抱着尔尔转身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意:

“临熙……那个绣坊大比……如今可还有机缘?我识得一些人,或许可……”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

我以为那次见面便是终局。

沈淮序的愧悔或许是真,但以他的性子与如今的地位,那点愧悔不足以教他长久低头。

更何况,他还有周绾宁,还有那个由背弃与欺瞒构筑起来的家。

可我错了。

几后的傍晚,府门被叩响。

透过门缝,见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提着精致的书匣,态度恭谨。

我开门。

“江小姐安好,冒昧叨扰。”

“在下是‘江南织造新秀甄选’理事会的特派执事,姓陈。”

他奉上名帖与一份装帧考究的邀函。

“理事会经重新核查历届参选者记档,并对您当年因不可抗力未能参选之事详加评议。”

“我等认为,您当年所呈绣样《归林》所蕴理念与潜质,甚契我会鼓励新巧、扶植遗珠之旨。故,特郑重邀您,以‘特荐绣娘’身份,参选本届终审。此乃直通邀函,您无须经海选与初复甄选。”

我怔住了,未去接那份烫金邀函。

《归林》,那是我当年为甄选准备的、倾注了所有心血与憧憬的绣样。

一幅关于故园风物、融汇记忆与希冀的绣画。

这名字,除却当年的教习师傅与我,唯有……沈淮序知晓。

他甚至在我描画底稿时,曾站在我身后看过几眼。

“是何人教你们来的?”

我径直问。

陈执事笑容未改:

“江小姐,此乃理事会共议……”

“是沈淮序,对么?”

我打断他。

他迟疑一瞬,默认了。

“请他不必费心了。”

我将门阖上半扇。

“我不会参选。旧事,便让它过去罢。”

“江小姐!”他忙抵住门,压低声音,“江医师……您兄长,他为这荐举名额,动用了不少人情系,亦付出了不小代价。”

“他是真心想弥补……况且,终审座师中有京中几位顶尖的绣艺大家,这对任何绣娘皆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您难道甘心让才情永埋尘土么?即便不为己身,也为……为您爹爹想想?他当年为您争这机缘,必也是盼您能振翅高飞的。”

最后一言,刺中我心底最软、亦最疼之处。

爹爹当年拖着病体,四处求人,只为给我这早早辍学的女儿,挣一个可能……

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除我之外,大抵便是我这未竟的愿景了。

见我沉默,陈执事将邀函轻轻置于门内案上:

“邀函请您收好,呈报之期尚余七。”

“请您务必慎思。无论您参选与否,这机缘,是江医师为您争来的,亦是您自己应得的。”

他微一躬身,转身离去。

我盯着那份邀函,久久未动。

8.

夫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邀函看了看,又瞧瞧我恍惚神色。

“想去么?”

他轻声问。

我摇头,又点头,最终茫然道:“我不知道……太久了,我连针都快忘了如何执。况且……这是他用手段换来的。”

“临熙,”夫君握住我的肩,让我看着他,“其一,这非‘手段’,或是他迟来的补过。”

“但更要紧的是,这是你凭自个儿当年才情得来的机缘重启。”

“其二,你问问己心,若撇开沈淮序的缘由,你可想重新拈起绣针,可想站在那曾梦想过的台前?”

我想么?

深夜,我翻出压在箱底那本旧绣样册。

纸页已然泛黄,但图样线条依然清晰。

那是我一针一线描摹的“家”,是我对生活全部的热望与想象。

泪水无声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尔尔趴在我膝边,指着画上的小院子:

“娘,这里好看!有花!”

我的心,猛地一颤。

七后,我递交了呈报文牍。

用的名字是“沈临熙”,绣样名是《归林·新枝》。

我在原样之上,融入了这七载来对生活、对家庭、对失与得的全部领悟。

这是一幅更沉静,亦更韧然的绣画。

我未告知沈淮序我的决定。

但他似乎知晓了。

因从那时起,我再未受任何搅扰。

夫君也顺遂去了新设的医堂坐诊,薪俸与前景反更胜从前。

子仿佛终回了它应有的宁和轨道,只是这份宁和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揭晓的期许。

甄选终审在三月后,现场呈样与应答设在织造局雅苑。

那,我特意换上了多年未着的、略显庄重的衣裙,将长发利落绾起。

夫君告假带着尔尔来为我鼓气,小家伙举着个写着“娘亲最巧”的歪斜字牌,兴奋得小脸通红。

步入苑中,见到席间几位只在织造图谱上见过的评审大家,我的心跳如擂鼓。

但当我立于台前,灯烛映亮,展开我的绣样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开始讲述。

讲述我的绣艺心得。

讲述我对“家”与“故园记忆”的领会。

讲述如何以针线言语去护持那些易碎的温情与承传。

我未提过往苦楚。

但每一处细节里,都浸着从泥泞中生出的花的气力。

呈样完毕,进入座师问询。

气氛肃穆而专精。

直至末了一位,亦是资历最深的泰斗级座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他扶了扶镜片,看着我的绣样,缓缓开口:

“江小姐,你的绣画里,有种极动人的‘弥合之感’。不仅是对物象的弥合,更似对某种断裂情意的修补与连结。老朽可否一问,这份独到悟性的来处?它似已超乎寻常的绣艺习练。”

全场静下。

此问,触及了关隘。

我握紧了手中的绣样边角,指尖冰凉。

默了片刻,我抬起头,望向客席某处。

不知何时,沈淮序坐在了那里。

隔着遥遥距离,我看不清他神色,但能觉到那道凝注的目光。

我转回头,面对座师,平静而清晰地道:

“谢您垂问。这份悟性,源于我的子。我失过至亲,历过愿景的破碎,亦曾陷于绝境。”

“但正是这些失去,教我更懂‘拥有’与‘珍惜’的份量。绣画不仅是遮尘蔽旧的物件,更应是承载记忆、凝铸情意、抚慰心灵的依托。”

“我的绣样,是想为那些历过破碎的人们,提供一个可重新开始、缝合创痕、寻得归处的‘林’。它不完满,但足够温煦,足够坚实。”

话音落定,台下静默少顷,随即响起疏落却真诚的拊掌之声。

我见那位老座师微微颔首。

结果当场揭晓。

我获了本届甄选的次魁,兼得“最具情致绣画”之誉。

灯烛光华笼在我身上,赞许声起。

夫君在台下抱着尔尔用力挥手,儿子大声嚷着“娘亲”。

那一刻,酸涩与甘甜交织,我终于有了一种真正“走出来了”的实感。

9.

颁誉礼毕,人渐散。

我在后厢收拾物件,预备离去。

“临熙。”

沈淮序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深青色的锦缎方盒。

他瞧着比上次更清减了些,但眸色清明了。

那种偏执的狂乱褪去,只剩沉郁的疲乏与一丝小心翼翼。

“贺你。”

他将盒子递来。

“此乃……迟来的贺礼。非是弥补,只是……一份庆贺。”

我没有接:“心领了。但不必了。”

他执意举着盒子,打开。

里面并非珠玉,而是一枚陈旧的、边缘已磨钝的徽记。

那是爹爹当年效力的州府第一医馆的徽章,是他出事离去后,唯一带走并珍藏的物件。

“是爹爹的。”沈淮序声音很低,“我……我去整理老宅旧物时寻得的。我想,它该归你。”

我看着那枚徽记,爹爹的音容笑貌霎时浮现眼前,喉间发哽。

这一回,我没有推拒,接了过来。

冰凉的铜质触感,却仿佛带着爹爹掌心的余温。

“还有……”

他深吸一气,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查明了。七年前,爹爹病危时,我遣人回府探问,是周绾宁告诉我的。”

“她瞒下了实情,后来爹爹过世,也是她与她父亲……一同瞒我。他们恐我知悉真相会崩溃,会误我前程,更恐……我会离弃周绾宁。”

他说着,面上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

“多荒唐。他们以为是为我好,为我维系一个瞧着完满的姻缘与前程。而我,竟就真的被蒙蔽七载……直至你亲口告知。”

“现下你待如何?”

我问,语气平淡。

他的姻缘怎样,我已不挂心。

“我已向官府递了和离讼状。”

他答得很快,很定。

“沈家那边施了重压,但我不会再退让了。”

“至于爹爹当年之事……我想为爹爹翻案,但年岁久远,许多凭据已难寻。”

“但你放心,我此生都会追查此事,定要还爹爹清白。”

我有些意外,却也未多言。

这是他自己的抉择。

“临熙,”他看着我,眸中满是恳求,“我知晓,我没资格求你宽宥。爹爹的事,你的事,皆是我一生难补的过。”

“但我求你……至少,莫当我是一个彻底的陌路。”

“我可不出现在你眼前,但能否……让我知你们过得好否?让我……偶尔,远远瞧一眼尔尔?”

他提到了尔尔。

我的心揪了一下。

“尔尔是我与夫君的孩儿。”

我强调。

“他无需另一个身份缠杂的‘舅父’。”

“沈淮序,我们之间,隔着爹爹的命,隔着我的七载。有些裂痕,是弥合不了的。我们最好的境地,便是永不再见。”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化为一派寂然的灰烬。

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我明白了。对不住,又扰你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仿佛负着千斤重担,一步步没入昏暗的廊道尽头。

我握紧了手中的徽记,与那次魁的誉凭。

一个冰凉,一个温润。

一个代表沉甸的过往,一个代表可期的将来。

回到府中,尔尔扑进我怀里。

夫君已备好一桌菜肴庆贺。

窗外灯烛初上,万家灶暖。

我抱住儿子,轻吻他发顶,对夫君莞尔:

“用饭罢。”

席间,夫君为我布菜,状似随意地问:

“他后来……寻你了?”

“嗯。说了些旧事,道了别。”

我轻描淡写。

“你如何想?”

我看着窗纱上映出的、我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身影,缓缓道:

“我谁也不怨了。怨太累,也太费我如今的好辰光。”

“爹爹若知晓,也会盼我向前看,过好自己的子。”

“至于沈淮序……他的人生,让他自己去担罢。我们,便如此了。”

便如此了。

没有委屈的和解,亦没有持续的嫌隙。

就像两条曾紧密交缠、最终却崩断的丝缕,各自飘零在风里。

或有一,在某个遥远的时节点,会淡然忆起,但再无交集。

我的将来,在我手中的绣针里,在夫君的扶助里,在儿子纯真的笑颜里。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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