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比上次更不友善。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刚下过雨,雾气更浓重了,灰黄色的毒瘴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像凝固的脓液。空气里的化学甜腥味更加刺鼻,即使戴着新的高效滤毒罐,陈序安依然感到喉咙深处有细微的灼烧感。
他将全地形车停在距离浮岛区域还有两公里的、相对坚实的土埂上,锁好,背上装备,步行深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脚步轻快,但精神高度集中。
【能量感知】被动地在他周围张开一层无形的“蛛网”。半径十米内,一切明显的能量波动都被映照在他脑海中:左侧三米处的水下有团微弱的、冰冷的生命反应,大概是条小鱼或虫子;正前方十米外,一块朽木在缓慢释放着微弱的辐射(可能是污染沉淀);右后方五米,土壤深处有极微弱但稳定的地热脉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多了一种感官。但他不敢过度依赖,这种初级感知还很模糊,无法分辨细节,而且持续维持会消耗精力。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记忆中危险的区域,沿着上次探出的相对安全路径前进。一个多小时后,那片熟悉的浮岛和倾斜的驳船轮廓,出现在浑浊的雾气中。
船体的锈迹似乎更深了些,烟囱里依然飘着那熟悉的、带着药味的青烟。一切看起来和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陈序安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走到船舱门口。
“进来吧。”药师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仿佛早就在等他。
推开门,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药师还是那身打补丁的袍子,正在一个冒着气泡的陶罐前搅拌着什么,头也没抬。“回来得挺快。东西没带齐?”
“带齐了。”陈序安放下背包,拿出那个银色样本盒、滤毒罐替换芯、营养剂和蔬菜种子,“这是答应给你带的一些补给。”
药师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银色的盒子上。“这是什么?”
“样本保存盒。能维持低温、低湿和惰性气体环境,最大限度保持生物样本的活性。”陈序安打开盒子,展示内部精密的夹层和微型制冷模块,“我想用它,跟你换一点东西。”
药师眯起眼睛:“换什么?”
“一点点‘净水螭’的样本。”陈序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捕捉,不是伤害它们。可以是自然蜕下的皮屑,可以是你们集腺液时残留的几滴,甚至只是一点点它们的排泄物——只要含有活性的细胞或酶成分就可以。”
药师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和一丝……了然。“三叶草的人找你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柯老头?”
陈序安点头:“他希望获得样本进行研究。他说,研究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和利用。但我没有答应强迫获取。我来,是想和你谈。”
“?”药师嗤笑一声,拿起搅拌棒继续搅动陶罐里的粘稠液体,“怎么?我把宝贝交出去,让他们关在笼子里,每天抽血切片?”
“不是那样。”陈序安走上前,让自己处于药师的能量感知范围内,同时主动激发自己微弱的【能量感知】能力,去感应对方——果然,他“看”到药师的能量场很奇特,不是特别强大,但异常凝练和复杂,像无数细小的、不同颜色的能量流纠缠在一起,带着明显的植物和化学物质的气息。
药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感知,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有能量感知了?这么快?”
“刚刚掌握一点皮毛。”陈序安坦诚道,“我能感觉到,你对那几条‘净水螭’的能量连接很深。它们对你很重要,不仅仅是研究材料。对我来说,它们也是我兑现承诺的对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它们。”
药师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三叶草有最好的实验室和最全的灾前生物资料库。”陈序安继续说,“如果他们能获得少量样本,进行分析,也许能更深入地理解净水螭的生存机制、酶的作用原理。这反过来,可能帮助你更好地培育它们,甚至找出让它们在这片沼泽之外也能生存的方法。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药师沉默地搅拌着罐子,陶罐里的液体颜色从墨绿转向深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而且,”陈序安放低了声音,“柯教授掌握着三叶草核心医疗区的权限。我妹妹的手术和治疗,需要用到那里最好的设备。如果他不支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药师终于停下了搅拌。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陈序安带来的银色样本盒,仔细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表面。“这东西……做得不错。心思巧,手也巧。”
他抬起头:“如果我给你样本,你能保证,三叶草的研究不会伤害它们?不会试图克隆、大量繁殖,最后把它们变成另一种‘工具’?”
“我不能完全保证。”陈序安实话实说,“但我可以争取,把研究控制在安全、有限的范围,并且让你知情,甚至部分参与。我可以作为中间的监督者和协调者。”
药师又沉默了。船舱里只有炉火噼啪声和沼泽远处传来的怪响。
“妹……”药师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她多大了?”
“十六。灾变时十一岁。”
“跟我孙女差不多大。”药师低声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痛楚,“她没熬过去,灾变第二年,感染,没药……走了。”
陈序安心中一震,没有接话。
药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我守着这片烂泥塘,弄这些毒啊药啊,一开始是想找到能净化这里的方法,让后来的人少受点罪……后来,就变成习惯了。那几条小东西,是这鬼地方给我的,唯一的……净的念想。”
他走到那个生态箱旁。三条“净水螭”感应到他的靠近,都游到玻璃壁边,昂起头,淡蓝色的光晕柔和地闪烁着。
“它们喜欢你。”药师看着小蛇,眼神柔和,“上次你留下的能量,让它们不仅活了,还更活跃了。这是好事。”
他转过身,看着陈序安:“好。我给你样本。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样本只能用于分析和理解其净化机制,不得用于基因改造或大规模人工繁殖实验。研究数据和进展,我必须有权知道。”
“第二,如果研究有了突破,找到了增强它们生命力或在更净环境生存的方法,必须优先用于保护现有的个体,并尝试在安全的区域建立新的、洁净的栖息地。”
“第三,”药师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我发现三叶草违背承诺,或者你无法履行监督的责任,我有权随时终止,并要求你们销毁所有样本和数据。而且,你和妹,从此不再是我的客人。”
条件很苛刻,但合情合理。药师要的,不是独占,而是保障——保障净水螭作为生命而非工具的本质。
“我接受。”陈序安郑重地说,“我会将这些条件作为的前提,与柯教授和陆谨沟通。如果他们不同意,样本我不会带走。”
药师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比你看起来更有担当。希望你别让我这老头子失望。”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拿出几个精巧的微型工具——细小的镊子、玻璃毛细管、还有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光的玉石盘子。
他打开生态箱的顶盖,伸出手。三条小蛇似乎明白他的意图,其中一条体色最深、蓝光最稳定的,缓缓游到他手边,温顺地昂起头。
药师用玉石盘子在它下颌某个特定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鳞处轻轻按压。几秒钟后,一滴清澈如水、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极淡蓝光的粘稠液体,从鳞片缝隙缓缓渗出,滴落在玉盘中心。
没有血液,没有伤口,像是某种自愿的分泌。
“这是‘初级净化酶原液’,活性最高,也最温和。”药师小心地用毛细管吸取了大约五分之一滴的量,然后迅速注入陈序安带来的样本盒中一个特制的微型储藏格内。盒子立刻启动,指示灯亮起,显示内部环境参数稳定。
“这些就够了。再多,对小家伙也是负担。”药师盖上生态箱,看着那条小蛇又缓缓游开,“还有这个。”他从工作台角落的一个罐子里,用小刷子扫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的碎屑,“这是它们前几天蜕下的皮,活性差很多,但也能分析出一些基础结构信息。”
碎屑也被小心放入样本盒的另一个储藏格。
“谢谢。”陈序安接过盒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轻微震动和冰凉触感。这微小的东西,承载着生命、承诺、和谈判的希望。
“别急着谢。”药师摆摆手,又回到他那堆瓶罐前,“妹的药,我配好了。”
他从一个恒温箱里拿出两个小玻璃瓶。一瓶是淡金色、微微粘稠的液体(免疫缓释剂),另一瓶是深绿色、澄清的液体(肝脏保护剂)。
“金色这瓶,每次手术前两小时,静脉滴注,剂量我已经写在标签上了,精确到毫克,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绿色这瓶,手术中和手术后连续七天,每天一次,混合在营养液里滴注。能保护她的肝脏不被金色那瓶的猛药烧坏。”药师把瓶子递给陈序安,眼神严肃得可怕,“记住,顺序、剂量、时间,错一点,就可能要她的命。这药,我只配了这一次的量,没有第二次机会。”
陈序安接过两个小瓶,感觉手里像握着两块烧红的炭。他知道这药的份量,更知道药师这份信任和托付的重量。
“我会亲自交给秦医生,看着她作。”陈序安声音涩。
“嗯。”药师坐回他的破椅子,显得有些疲惫,“东西都齐了。你走吧。以后……没什么事,别老往这鬼地方跑了。”
这是道别,也是逐客令。
陈序安没有多言,将带来的补给品整理好放在工作台角落,然后对着药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药师只是挥了挥手,没再看他,目光投向生态箱里那三条缓缓游动的小蛇。
陈序安退出船舱,轻轻带上门。沼泽的风带着湿冷的毒气吹来,他抱紧了怀里的样本盒和药剂,像抱着易碎的希望,踏上了返程的跳板。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离开。他站在浮岛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倾斜的驳船和飘出的青烟。
他打开了【能量感知】,尽力向驳船方向延伸。
他“看”到了。药师的能量场,像一团深色的、缓慢旋转的星云,和整个驳船、和那些瓶罐药材、甚至和这片污浊的沼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三条小蛇的生命能量,像三颗纯净的蓝色小星星,嵌在那团星云中央,彼此滋养,也彼此依存。
他甚至还模糊地感知到,在驳船下方、沼泽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些……其他微弱但相似的生命反应?不止三条?难道……
他没敢继续深入探究。收回感知,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浮岛。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短了一些。当他看到全地形车熟悉的轮廓时,心里松了口气。
刚上车,通讯器就传来老雷的声音:“陈序安?听到回话!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正在返回。”陈序安回答,“拿到了需要的东西。”
“收到。尽快回来,路上小心。”
车辆启动,驶离沼泽。陈序安将样本盒和药剂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固定好,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成功了。用谈判和诚意,换来了最需要的东西,并且建立了一个初步的、脆弱的框架。
但真正的考验,回到三叶草才开始。
他将如何说服柯教授接受那些苛刻的条件?如何确保研究不偏离轨道?如何用这份功劳,为小雨换取最好的治疗环境?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演回去后的说辞和策略。
不能太软,否则会被柯教授拿捏。也不能太硬,毕竟有求于人。要突出样本的珍贵和来之不易,强调的双赢(研究突破对三叶草同样意义重大),也要明确划出底线(药师的警告和自己的监督角色)。
还有陆谨。需要争取他的支持,作为缓冲和助力。
车子驶入山体通道,柔和的灯光和清新的植物气息再次包裹了他。每一次从死亡地带回到这里,都像一次新生。
在入口大厅,陆谨和老雷都在等他。
陈序安下车,将样本盒和药剂递给陆谨。“幸不辱命。样本是自愿采集的,活性完好。药剂也配好了,用法剂量非常严格。”
陆谨接过东西,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许。“做得好。比预想的还要好。”他压低声音,“柯教授已经知道了,他在实验室等着。我跟你一起去。”
陈序安点头。有陆谨在场,至少能避免一些直接的冲突。
两人来到柯教授的实验室。柯教授正在看一份报告,看到他们进来,目光立刻锁定在陆谨手中的样本盒上。
“拿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拿到了。”陆谨将样本盒放在实验台上,“但有一些前提条件,需要您了解和同意。”
陆谨将药师提出的三个条件,以及陈序安在其中扮演的监督角色,清晰、冷静地转述了一遍。
柯教授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桌面。“条件……很苛刻。尤其是不得用于大规模繁殖和基因改造。这极大限制了研究的潜力和应用价值。”
“但这是获取样本的唯一途径,也是尊重对象和生命伦理的体现。”陈序安开口了,声音平稳,“药师愿意提供样本,是基于对我们(尤其是我)的信任。违背这份信任,不仅会切断这条唯一的渠道,也会让三叶草的声誉蒙羞。更重要的是,如果强行进行激进研究导致净水螭死亡或特性改变,我们失去的将是一个可能净化世界的关键契机,而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样本。”
他顿了顿,看向柯教授:“我相信,以三叶草的技术实力,即使在这些限制下,也足以取得突破性的研究成果。理解其净化机制,比单纯复制它们更有长远价值。而且,如果我们能成功帮助现有的个体繁衍,或者找到让它们适应新环境的方法,这种基于‘共赢’和‘保护’的研究成果,难道不比强行掠夺和工具化,更能体现三叶草‘修复世界’的初衷吗?”
这番话,既有道理,也扣住了三叶草的理念大旗。
柯教授沉默了。他盯着样本盒,眼神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药剂呢?给我看看。”
陈序安将两个小瓶递过去,并说明了严格的用法。
柯教授检查了药剂,又看了看秦医生之前提交的小雨治疗方案和所需设备清单。“核心医疗区的A级无菌手术室和三代生命维持系统……动用这些,需要我签字,也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和储备耗材。”
来了。关键条件。
“小雨的手术和治疗,是当务之急。”陆谨适时接话,“陈序安这次带回的样本,对研究部的价值毋庸置疑。我个人认为,这足以作为他和他妹妹对三叶草的重要贡献,值得获得最高优先级的医疗支持。”
“样本的价值还需要验证。”柯教授说,“这样吧。样本立刻移交研究部,启动初步分析。如果初步结果证实其价值,我就签字批准动用医疗资源,并且遵守药师提出的前两个研究限制。至于第三个条件(监督和知情权)……可以保留,但具体形式需要再议。”
这是妥协,也是交换。
陈序安看向陆谨,陆谨微微点头。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可以。”陈序安说,“但请允许我在样本分析初期在场,并第一时间知晓任何可能影响净水螭生存的重大发现。”
“可以。”柯教授也做出了让步。
协议达成。
样本盒被小心翼翼地送入隔壁的分析室。秦医生很快被叫来,拿走了药剂,开始做使用前的最后验证和准备。
陈序安站在实验室外,看着里面忙碌的研究员和闪烁的仪器灯光,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下。
他打开了系统界面。
【成功促成“三叶草”与外部特殊个体(药师)建立关系。贡献值+80。】
【成功获取关键医疗资源使用权限,为关联目标(陈小雨)争取到最佳治疗条件。贡献值+50。】
【当前贡献值:191/1000。】
贡献值增长了不少。但距离500点开启兑换生存点,还有距离。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提示:
【检测到宿主成功运用谈判、观察、感知等多种能力解决复杂困境,初步展现领导与协调潜力。】
【隐藏里程碑:“桥梁建立者”进度:30%。】
【备注:继续在不同势力、理念、个体间建立有效沟通与共赢,可推进此里程碑,解锁特殊奖励。】
桥梁建立者?这个称号和对应的隐藏里程碑,似乎指向了一条更偏向于外交、统筹和资源整合的发展道路。这或许,比单纯追求个人战斗力的提升,更适合他现在的处境和长远目标。
他关掉界面,看向医疗区的方向。
接下来,就看秦医生和手术的成败了。
而他,在等待妹妹手术的同时,也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利用刚刚建立的这点微薄资本和“桥梁”的身份,在三叶草内部站稳脚跟,并尽快提升实力,偿还那益迫近的系统债务。
第十七天,在谈判、妥协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中结束。
真正的挑战和转折,或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