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星海科技技术部,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和代码烧脑的焦灼感。
开放式办公区只剩技术部的核心团队还在鏖战,亮得晃眼的白炽灯下,十几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投影幕布。陆沉舟站在正中央,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语气是惯常的冷硬:“‘灵境’的线下演示原型图,最终版敲定。下周人到场,这张纸,就是星海的命门。”
他抬手,指腹轻轻叩了叩桌角那叠A3纸。纸页厚实挺括,上面是用蓝色马克笔手绘的架构图,线条凌厉精准,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这是陆沉舟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独一份,没备份。技术部的人都知道,这位CTO偏执到极致,总说“电子档会被篡改,手绘稿才藏着最真实的逻辑”。
林渡端着一托盘咖啡,像个误入狼群的羔羊,脚步放得极轻。
她是三天前才入职的行政专员,古籍修复硕士,在就业寒冬里投了三百封专业对口简历石沉大海,最后海投进了这家互联网大厂。行政部的老油条们嫌技术部加班太熬人,把送夜宵咖啡的活儿全推给了她这个新人。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通勤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沾着的一点浆糊痕迹——那是今早帮导师修复一页明嘉靖年间的县志时,没来得及洗净的。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里默念着“放完咖啡就走,千万别出错”。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路过陆沉舟身边时,身后突然传来程序员小张的惊呼:“陆哥!服务器预警!”
陆沉舟猛地转身,手肘不偏不倚撞上了林渡的托盘。
“哗啦——”
咖啡杯应声落地,深褐色的液体泼溅而出,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精准地覆盖在那叠手绘原型图的正中央。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张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办公区死寂一片,只剩下咖啡液在纸上慢慢渗透、晕染的细微声响。深蓝色的线条被泡得发肿,字迹开始模糊,边缘的纸张吸饱了水分,微微蜷曲起来。
林渡的脸“唰”地白了。
她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眼神死死盯着那滩污渍——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是重度烘培的咖啡豆冲泡的咖啡,含脂量高,污渍渗透性强,而且这张纸是进口的哑光铜版纸,纤维结构紧密,普通擦拭只会让污渍扩散得更快。
陆沉舟缓缓转过身。
他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他没看地上的杯子,也没看林渡,目光直直落在那张被毁的原型图上,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捡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渡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陆沉舟喝止:“别碰!你想让它彻底废了?”
她的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中,指尖冰凉。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完了,这图没备份,下周人看什么?”“这行政小妹怕不是雷霆科技派来的卧底吧?”“陆哥肯定饶不了她。”
陆沉舟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一把精准的卡尺,将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腕骨的浆糊痕迹上,眉头皱得更紧。
“哪个部门的?”
“行政……行政部,林渡。”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因为害怕丢工作,而是看着那张被污损的图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那是心血啊,不管是代码还是手绘稿,都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
陆沉舟冷笑一声,语气淬着冰碴:“星海招的是行政专员,不是来添乱的花瓶。明天,你不用来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得林渡脑袋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议论声淹没。
“陆哥说得对,这种低级错误都犯,赶紧走人吧。”
“就是,耽误我们进度,赔都赔不起。”
“三百封简历找不到工作不是没原因的,专业冷门成那样,活该。”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渡的耳朵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倔劲突然涌了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总,给我一晚时间。”
陆沉舟挑眉,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你想什么?”
“我能救它。”
林渡的目光落在那张被咖啡浸透的图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没有修不好的纸,只有没找对方法的人”。这张铜版纸,比起那些脆化到一碰就碎的宋版书,简直好修太多了。
办公区里炸开了锅。
“救?怎么救?咖啡渍都渗进去了!”
“别搞笑了,你以为是擦桌子呢?”
“我看她是想拖延时间,不想被开除吧?”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疯话。他知道,重新画一张图,至少需要三天三夜,而距离人到场,只剩四天。时间,本来不及。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这张图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林渡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我知道,它是心血。给我一间安静的屋子,一些面粉、棉签、纸巾,还有……一晚的时间。明天早上,我还你一张完整的图。”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掷地有声:“我会把它,当成一页被茶渍污损的宋版书来修。”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宋版书。
这个词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次元的东西。在这个追求“迭代”“效率”“快”的互联网公司里,谁会关心什么宋版书?
但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手艺的敬畏。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的周墨。
周墨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首席战略官,也是陆沉舟的导师。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此刻,他对上陆沉舟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陆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渡,语气依旧冰冷,却松了口:“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明天早上,修不好,你卷铺盖滚蛋。不仅要滚蛋,还要赔偿公司的损失。”
林渡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谢谢陆总。”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图纸,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她没再管周围的议论声,抱着图纸,快步走向楼梯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林渡抱着图纸,脚步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面粉,温水,调浆糊。棉签,镊子,吸油纸。
今晚,她要在这家互联网公司,用最古老的手艺,打赢第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