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许振华放下手里的遥控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什么眼睛?”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妈妈赵雅丽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在外面要懂得分寸。”
他们的反应,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没有关心,没有紧张。
只有习以为常的指责和不耐烦。
我看着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我没喝酒!”
我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
“我亲眼看见了!”
“周师傅他……他本没有眼睛!”
“他的眼眶是空的!是两个黑洞!”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信息的眼神。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比看到周师傅的空眼眶更让我感到恐惧。
爸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许薇。”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冷硬。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失控地反驳,“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郊外的废弃工厂!”
“你看错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师傅送你到公寓楼下,你自己回的家。”
“你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他在说什么?
他在篡改我的记忆。
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妈妈也走了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得难看。
“你这孩子!”
她拔高了声音,“我们是为你好,怕你胡思乱想!”
“为我好?”
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骗了我六年!你们让一个没有眼睛的怪物给我开车!”
“这就是为我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辣地疼。
是爸爸打的。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
“闭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但那怒火深处,我却听出了一丝……恐惧?
“不许你这么说周师傅!”
“他不是怪物,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恩人?
一个没有眼睛的司机,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许振华,你什么!”
妈妈尖叫一声,冲过来护住我。
她抱着我,却对着我爸爸吼。
“你疯了吗!女儿还小,你跟她动什么手!”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过去二十几年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我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推开妈妈。
“你们不用演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告诉我, 。”
“周师傅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爸爸的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妈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小薇,你听妈妈说。”
“周师傅他……他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
“但他是好人,他一直在保护我们家。”
保护?
用他那空洞的眼睛吗?
“别说了。”
爸爸打断了她,语气生硬。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你搬回家里住,不许再去市区的公寓。”
“在你学会‘懂事’之前,你的车钥匙、银行卡,我全部收回。”
这是软禁。
这是威胁。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二十四年“爸爸”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
“如果我非要说出去呢?”我问,声音在发抖。
爸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那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我一眼。
妈妈在一旁小声地哭泣。
“小薇,你别跟你爸犟,他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又是这三个字。
多么可笑,多么虚伪。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知道,这个家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
而周师傅,就是这个秘密的核心。
我被软禁了。
第二天,我的手机也被没收了。
美其名曰,让我“静心休养”。
我被困在了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唯一的“放风”时间,就是周师傅开车,送我去公司上班。
下班后,再由他原封不动地接回来。
我坐在那辆熟悉的辉腾后座。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周师傅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看着他戴着墨镜的侧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怕他那空洞的眼眶,会通过后视镜,“看”向我。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必须想办法弄清楚 。
我的突破口,或许在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许凯身上。
他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被爸妈宠得无法无天。
他对家里的生意一窍不通,但对家里的各种八卦秘闻,却可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晚上,我趁爸妈都睡了,偷偷溜进许凯的房间。
他正在打游戏,房间里一片狼藉。
看到我进来,他只是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
“嘛?我们家的大小姐,被爸禁足了,还有空来我这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接走到他面前。
“哥。”
我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周师傅到底是什么人?”
许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闪躲。
“不就是个司机吗?爸妈很信任他。”
“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紧紧地盯着他,“那天晚上,爸打我的时候,你就在门外偷听。”
许凯的脸色变了变。
他扔下鼠标,靠在椅子上。
“许薇,我劝你别再查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的话,无疑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到底是不是人?”我追问,声音颤抖。
许凯沉默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扔给我。
“自己看吧。”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爸爸妈妈。
他们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那个婴儿,是我。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宽大的黑墨镜。
是周师傅。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期。
二十四年前。
也就是说,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这个没有眼睛的男人,就一直在我家。
我的心脏,瞬间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