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和血的腥味。
我躺在角落的草堆上,一动不动。
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开始结痂,紧绷的痛楚时刻提醒着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失去了那张让我骄傲的人类面容。
但也因此,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千年以来,我小心翼翼地将我庞大的妖力压缩,封印在妖丹深处。
我学着人类的样子吐纳灵气,学着她们的步态与言语。
只为了能更像一个“人”,能配得上站在玄清的身边。
那张人皮,是我最完美的伪装,也是我最沉重的枷锁。
如今,枷锁被他亲手斩断。
被压抑的妖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在我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甚至……超越从前。
黑暗中,我的眼睛亮起两点猩红的光。
我能清晰地“看”到地牢外的一切。
我看到两个看守的弟子,正一边喝酒,一边议论着我。
“你说师尊也真是狠心,那青妩师姐……不,那妖女的脸,就这么剥了。”
“嘘,小声点!她现在是宗门罪人。再说了,柳鸢师姐可是为了救师尊才毁容的,她一张妖皮,算得了什么?”
“也是,听说柳鸢师姐换上那张脸后,简直跟天仙一样,师尊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宣布下个月的宗门大典上,要正式立她为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像毒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蜷缩在草堆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原来,他不仅要我的脸,还要用我的脸,去迎娶另一个女人。
玄清,你好狠的心。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
指甲漆黑如墨,锋利如刃,轻轻一划,就在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
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外面的守卫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们提着灯,壮着胆子,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
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我抬起的脸上。
我的脸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
新的皮肤如初生般细腻。
五官在黑暗中重塑,眼角向上挑起,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审美,充满了攻击性和原始欲望的美。
“啊——!”
其中一个弟子看到我的脸,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都摔了出去。
另一个也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去关上小窗。
“鬼……鬼啊!”
“那妖女……她的脸……她长出了一张更可怕的脸!”
我听到他们惊恐的尖叫和仓皇的脚步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就怕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将妖力沉入地下,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很快,我“看”到了天衍宗的后山。
那里是宗门的禁地,关押着无数被降服的妖魔。
此刻,它们感受到了我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妖气,全都开始躁动不安。
低沉的嘶吼,疯狂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很好。
我需要一些“帮手”。
我的妖力继续延伸,穿过后山,来到了柳鸢居住的“静心阁”。
那是曾经属于我的地方。
此刻,柳鸢正坐在梳妆台前,痴痴地抚摸着那张属于我的脸。
镜中的人,美得让她自己都心醉。
她不停地变换着表情,时而楚楚可怜,时而清冷高傲。
每一个神态,都像极了过去的我。
不,比我更甚。
因为她知道,这张脸能为她带来什么。
玄清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泛着灵气的莲子羹。
“鸢儿,该喝药了。”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柳鸢立刻换上一副柔弱的表情,转过身,眼眶微红。
“师兄,我……我总觉得对不起青妩师姐。”
玄清走到她身边,放下莲子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别胡思乱想。这是她欠你的。你是为了我才受伤,我补偿你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玄清打断她,“她本是妖物,能入我天衍宗,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用她一张妖皮,换我道侣一世欢颜,是她的荣幸。”
柳鸢这才破涕为笑,依偎进玄清怀里。
“师兄,你对我真好。”
“傻瓜。”
我“看”着这幅郎情妾意、令人作呕的画面,心中一片冰冷。
荣幸?
玄清,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份“荣幸”,有多么沉重。
我注意到,一只通体漆黑的蚊子,被屋内的香气吸引,悄无声息地飞了进去。
它绕着柳鸢飞舞,似乎对她那张美丽的脸格外感兴趣。
柳鸢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师兄,哪来的蚊子,好烦人。”
玄清眉头微皱,屈指一弹,一道灵力射出,就想将那蚊子碾碎。
可诡异的是,那黑蚊只是晃了晃,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
玄清眼中闪过讶异。
这只蚊子,竟有修为在身。
是魔物。
柳鸢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别挠!”玄清立刻抓住她的手,神情严肃,“你的脸刚刚换上,还很脆弱。”
他仔细检查着柳鸢的脸,看到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
那只黑蚊,终究还是叮了她一口。
“没事,可能只是普通的蚊虫。”玄清安慰道,但眼神里却多了警惕。
我收回妖力,冷冷地笑了。
看,开始了。
媚妖之皮对污秽之物的吸引力,是刻在法则里的。
无关修为,无关仙魔。
就像花蜜会吸引蝴蝶,腐肉会吸引苍蝇。
今天是一只魔蚊,明天可能就是一只怨鬼。
后天,就是成千上万,无法祓除的邪祟。
柳鸢,戴着我的脸,你往后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扰与恐惧之中。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全身的骨骼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地牢的铁门,是用玄铁铸造,上面还刻着镇压妖邪的符文。
对于以前的我来说,坚不可摧。
但现在……
我走到门前,伸出漆黑的利爪,轻轻搭在门上。
没有使用任何妖力。
只凭纯粹的肉体力量,五指缓缓收紧。
“嘎吱——”
坚硬的玄铁门,像是面团一样,被我生生捏得变了形。
上面的符文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我推开扭曲的牢门,走了出去。
看守的弟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将我妖异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向天衍宗最高处,那座属于玄清的摘星楼。
我的复仇,就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