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南惊叶执起眉黛,细细扫过眉峰,将眉眼描得略深些,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胭脂选了最浅的桃色,轻点在两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像株经不得风雨的玉兰。
她对着镜子勾了勾唇,镜中人影也跟着笑,眼底却藏着与这柔弱不符的锋芒。
斐雪楼不信她。
他把她的所有伎俩都看穿,只当看场无关痛痒的戏。
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甚至……欠她一份人情的契机。
话本里那个节点,恰好合适。
三后,斐雪楼会去城郊的栖云寺上香,遭遇那批导致他失忆的黑衣人刺。
话本写的是意外,可南惊叶猜,以斐雪楼的性子,那更可能是场引蛇出洞的局。
她不能直接凑上去,太刻意,反而会惹他怀疑。她需要一个“恰好”出现在栖云寺的理由。
“春杏。”南惊叶放下眉黛,声音平静,“去取些上好的伤药来,要那种止血快、不留疤的。”
斐雪楼眉眼清绝俊逸,肤如冷玉,身姿挺如孤松,若是留疤怪可惜的。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闻言愣了愣:“小姐,您受伤了?”
“没有。”南惊叶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备着,或许有用。”
春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应声去了。
南惊叶不得宠,那些好的伤药本落不到她手里,但这是之前,现在南从文还需要她来拉拢斐雪楼,不至于舍不得那点药。
南惊叶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指尖轻轻抚过眉心。要让柳氏主动把她送去,并不难。
柳氏最恨的,就是她这张与祖母肖似的脸,也恨她如今似乎得了斐雪楼的青睐,不能任她拿捏。
她只需稍稍撩拨,柳氏便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
她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裙,没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往柳氏的院子去。
刚进院门,就见柳氏正坐在廊下喝茶,南清沅陪在一旁,母女俩言笑晏晏。看到南惊叶,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
“你来做什么?”柳氏放下茶盏,语气不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侯府的规矩都忘了?没我的允许,谁让你进来的?”
南惊叶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女儿听说母亲近心绪不宁,特意来看看。”
“不必你假好心!”南清沅抢在柳氏前头开口,抚着鬓边的珠花,语带讥讽,“妹妹如今有斐大人撑腰,哪里还会记得母亲?怕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吧。”
南惊叶没理会她,只从袖中摸出个小锦袋,递到柳氏面前:“女儿前从公主府回来,得了支银钗,想着母亲或许能用得上,便送来给母亲。”
锦袋打开,里面是那支从中间折断的银钗,一点珠子的碎屑还沾在断口上,看着格外狼狈。
这哪里是送钗,分明是打脸。
五公主赏赐的钗子,被她摔断了,还拿来送给柳氏,明摆着是说“你也就配用这种破烂”。
柳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倒了:“南惊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这种破烂来羞辱我!”
“母亲息怒。”南惊叶垂下眼,语气无辜,“女儿不是故意的。这钗子是公主赏赐的,女儿不敢丢,想着母亲或许不嫌弃……”
“你还敢提公主!”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在公主府惹是生非,侯府怎会被人指指点点?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来人!”
几个婆子立刻从廊下走出来,垂手待命。
“把二小姐给我送到静心庵去!”柳氏厉声吩咐,“让她在那里抄一百遍《金刚经》,抄不完不准回来!好好反省反省她的所作所为!”
静心庵离栖云寺不远,南惊叶到静心寺就不怕到不了栖云寺。
南清沅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假意劝道:“母亲,妹妹也不是故意的,何必这么严厉……”
“不严厉?”柳氏瞪了她一眼,“再不管教,她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南惊叶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母亲,女儿知错了,求母亲不要送我去静心庵……”她拉着柳氏的衣袖,声音哽咽,“那里又黑又冷,还有虫子……女儿怕……”
她越是求饶,柳氏越是得意,甩开她的手:“怕也没用!这是对你的惩罚!拖下去!”
婆子们上前,架起南惊叶就往外走。
南惊叶“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还在哭喊:“母亲!女儿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柳氏正得意地喝着茶,南清沅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
真好。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着。
被婆子们推搡着往府外走,南惊叶的眼泪还在掉,心里也一片冰凉。
柳氏永远不会知道,她亲手把女儿送到的“险境”,其实是给了她最需要的“契机”。
栖云寺。
她来了。
斐雪楼,这一次,你总该信我几分了吧。
马车颠簸着驶离侯府,南惊叶靠在车壁上,擦掉脸上的眼泪。
春杏早已把伤药藏在了她的行囊里,用一块旧布包着,看起来像包普通的点心。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话本里的描述——栖云寺后山的竹林,黑衣人突袭,斐雪楼看似狼狈,实则早有埋伏,最终将其一网打尽。
她不需要真的“救”他,只需在恰当的时机出现,让他看到她的“奋不顾身”。
英雄救美太俗套,那她就来个“美救英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马车驶出城郭,往栖云寺的方向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清幽,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与侯府的压抑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