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雾纪·MistEre
男人随意陷在角落的皮质沙发里,酒吧的光影朦胧,却偏偏把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清晰。
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杯身上,指尖微微收拢,杯中的威士忌泛着琥珀色的光,手腕轻抬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抹线条净的腕骨。
此刻,震耳的音乐裹着喧嚣的人声在包厢里翻涌。
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孟寒山刚忙完开业的事情,立马回到包厢找到周晏和,结果看到他坐在角落里。
里边的人,实在不懂事,不知道周家公子最喜静吗,他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要是周晏和被这群人破坏兴致,那他孟寒山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抬手开了灯,又把包厢里的人赶走,才坐到他旁边。
“周哥,你怎么光喝酒,有心事啊。”
“我回去了。”
周晏和放下酒杯,拿起外套。
“别啊,我还有正事没跟你说呢。”
包厢里香水味很浓,周晏和有些不理解,女人都要喷香水吗?
沈瑜也是女人,可在她身上,他从来没有闻见不舒服的味道。
她的,沐浴露的青桔香很适合她。
他很喜欢。
也有些闻习惯了。
男人皱眉,留下一句。
“换个地方聊。”
周晏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绽放,美轮美奂。
孟家在政界统治了好几代,后代自有一帆风顺的政途。
可到了孟寒山这里,偏偏脑子一热要去搞商业,空有一番热情结果却不尽人事。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创业,如果再失败就要老老实实走家里安排的路,所以孟寒山格外重视今天的开业。
不仅请了许多明星,还想着要放一晚上的烟花。
禁燃的京市,放一整晚。
这并不是最佳方案,一时的噱头罢了。
“把烟花停了吧。”
“为什么啊,周哥。”
孟寒山并不理解,明明今天生意火爆,但还是打了电话通知停了烟花。
“京市高层下达文件,最近在禁燃,你是孟家的人,难道不清楚这点,如果被借题发挥,不是打孟伯伯的脸。”
“那我不是想着这里并不算重要的位置吗?就算放,也不会引人注目。”
周晏和转身,眉间的散漫尽数散去,声音低沉平稳。
“那你就更不应该在这里开酒吧了,京市哪个酒吧会开在这个位置,你又有什么竞争力?”
孟寒山停顿了半天,也没说什么话。
“你虽然在商业领域并不算有天赋,但在平衡各方关系还是做事方面,都透着一股天然的灵气,寒山,我觉得孟伯伯说的话,你可以考虑一下。”
孟寒山抬头望向面前的人。
周晏和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但语气难得带了点温和。
“周哥,我还想再试试,如果这次真的不行,那我就听话。”
“对了,周六,我爷爷过生,你到时候带着嫂子过来吧,老爷子听说你结婚,非要看看。”
孟寒山说着也有些无奈。
“好,那我先走了。”
已经接近九点了,沈瑜应该到家了。
—
何姨一般这个点都走了,但是客厅的灯却开着。
周晏和的视线停留在岛台,那簇粉色的郁金香,娇嫩的花瓣在冷调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周遭极简的黑白灰装修格格不入,却奇异在冷寂的空间里,漾开了一抹鲜活的暖意。
沈瑜,似乎很喜欢买花,而且过段时间会换一种颜色。
走近,抬手把几片枯黄的叶子扔进垃圾桶,又喷了一些保鲜剂,确保花完美无缺,才抬步离开。
“沈瑜?”
“嗯……”
沈瑜睁开眼,视线昏沉又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的虚影。
只看见,周晏和俯身靠近的瞬间,俊朗的眉眼愈发清晰,平里沉静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晏和这样冷清的性子,也会这样担心她。
也是,毕竟他们是夫妻,他对她总有一份责任的。
又一股尖锐的坠痛涌了上来,沈瑜疼的弓起背,额头上冒起一阵阵冷汗。
今天本身就淋雨了,回到华京云锦时发现又来了生理期。
就像buff叠加一样。
下一秒,身子一轻,落入男人的怀抱。
“去医院。”
他虽不懂女人的月事,但也知道沈瑜这种不是正常情况。
怎么回了一趟沈家,像丢了半条命。
沈瑜,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为什么不还手。
—
京市私立医院。
医生看着手中的病历,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衣着不凡的男人。
“你女朋友…”
男人语气冷淡纠正。
“我太太。”
“嗯,好,你太太本身就有轻微的宫寒,这类女性来月经时会有明显的痛经反应,加上她今天又淋了雨,所以表现格外明显,我会给她开一些温经散寒的药,但是我建议这种情况还是要看中医。”
“那谢谢医生了。”
周晏和走后,医生轻叹一口气,怎么感觉面对周三公子比做手术还紧张呢。
病房里的暖气供应十分充足,又或许是刚刚喝了热水的缘故,沈瑜感觉现在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周晏和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到病房时,就见沈瑜躺在床上,身体微微蜷缩,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病房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
沈瑜余光看着坐在小沙发上的人,冷峻疏离,连带着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
她给他惹麻烦了吗?
安静的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寒风撞击玻璃的声音,呜呜作响。
像是无声回答。
想起刚才手机上推送的消息,明天似乎还会下雪。
她打开地图看了一下他的通勤距离,十公里,对于雪天来说,确实是十分远了。
而且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按照周晏和平时的习惯,此刻应该在床上浏览财经新闻,而不是缩在小沙发上。
病房虽然不冷,但终归是不方便的。
周晏和还有洁癖,衣服必须整洁没有褶皱。
沈瑜脑海里回想着他的习惯,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的确造成了麻烦。
其实知道来生理期之后,她已经吃过止疼药了,可以不用来医院的,只是药效还未发作,周晏和就回来了。
可,不管怎样,沈瑜觉得此刻还是应该谢谢他带自己来医院。
哪怕他可能并不需要。
“周先生,今天谢谢你了。”
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起身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
沈瑜想半靠着,只是身体依旧酸痛,动作缓慢。
背后,周晏和放了一个枕头,身体得以支撑。
“谢谢。”
沈瑜仰头。
周晏和逆着光站在床边,身形被拉的颀长,五官隐在阴影里,只看的见紧抿的下颌线,周身透着冷淡的气场。
果然还是不开心了。
手中忽然被放入几个红色的药片。
短暂的接触中,周晏和的手指带着暖意。
不像自己,一到冬天就十分冰凉。
低头看了一眼。
周晏和的手掌很大,看着十分很有安全感。
沈瑜又抬起头,想要说谢谢,只是话还未说完。
“谢…..”
唔~
周晏和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婚后,沈瑜持续性保持独立意识,并没有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
刚好符合他的需求。
可,为什么心里并不舒服。
今天看见她那么脆弱地躺在床上,他下意识很慌张,这似乎超过了原本设定的关心。
如今听见沈瑜一直说谢谢,礼貌疏离,像是很认真的感谢,周晏和心里莫名觉得烦躁。
慌张和烦躁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明明,他一直表现的情绪稳定,从未失控,可偏偏今天,又发生了意外。
身体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吻了她。
而身下的女人也瞬间安静,没有再说出那两个字。
沈瑜没想到周晏和会突然低头吻她,这样显得她的仰头十分具有主动性。
周晏和应该没注意吧。
男人的吻稍纵即逝,像是一场幻觉。
却让她有些紧张。
伸开手心,原本红色的药片,此刻晕染开来。
“沈瑜。”
周晏和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沈瑜低下头,思考着再要一份药。
“以后再说谢谢,我就亲你一下。”
“啊…..”
看着女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周晏和心中的郁气瞬间消散。
顺便补充了一句。
“我认真的。”
从第一次沈瑜说谢谢时,他就说过,夫妻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可沈瑜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
客气的过分,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带一句谢谢。
“嗯,好吧..”
–
沈瑜吃过药,并没有睡意,躺在床上玩手机。
微信上,一个小时前,林清云给她发了信息。
“今天是我说话过分了,小瑜,你不会怪妈妈吧,沈家现在在紧要关头,我们借助需要孟家的机会,你明白吗。”
“就算我不是你的母亲,但,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这点无法改变,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他,为了生意低声下气去求其他人吧。”
“你改天再回家一趟吧,好吗?”
沈瑜觉得眼前一瞬间模糊,枕头湿润的感觉传来,带着凉意。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还是会难过,会因为亲生父亲并不爱自己而难过。
离开沈家的时候,沈瑜有一瞬间的释怀,曾经困扰她的问题,因为林清云的一番话,迎刃而解。
她感谢林清云说出了真相。
可又在过程中得知另一个更加残忍的事实。
原来早就失去了亲生母亲。
拥有一个不爱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一个永远失去的人。
沈瑜分不清。
到底哪一种更残忍。
脚步声渐近,身体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像是溺在深海,终于抓住一浮木。
沈瑜哭累了。
合上了眼睛。
睡梦中,沈瑜仿佛回到了最初进入沈家的时候。
彼时,沈瑜临近大学毕业,从学校陆陆续续拉回许多行李。
夏季暴雨,她把自己弄的很是狼狈。
别墅精致华美,凉气十足,进入的时候沈瑜甚至打了个冷颤。
客厅,林清云倚在真皮沙发,香云纱旗袍裹着身段,腕间翡翠流转,抬眸时,贵气漫溢。
温婉,是沈瑜对亲生母亲的第一印象。
可她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看向沈瑜身后的行李,很直接的表达不满。
沈家不是收垃圾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沈瑜清晰的明白,林清云不喜欢自己。
当天,林清云派人收拾房间的时候,沈瑜站在雨里,整整三个小时。
–
沈瑜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微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之前的事。
或许是昨晚的林清云发来的消息。
侧头,床的另一边,周晏和握着自己的手,紧紧的。
特护病房的床远没有华京云锦的那般柔软舒适。
甚至两个人躺在一起,还有些拥挤。
此刻,周晏和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衫,皱巴巴的,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拿起手机,电量已经充满了。
时间刚过七点。
沈瑜想起身,去卫生间。
昨晚,她好像哭着哭着直接睡着了。
记忆逐渐回笼,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所以是周晏和抱住了她,借给她肩膀。
触手,冰凉,湿润的感觉。
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冰袋。
原来今天早上眼睛没有酸涩的感觉,也是周晏和提前帮她敷了眼周。
一切都是他做的。
心里漫上一阵滚烫的暖意,眼里又有点湿润。
其实沈瑜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工作上,她是前厅部经理,要保持绝对的理性,哪怕受到委屈也要时刻微笑服务,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一个人扛着。
生活里,养父母那里,怕她们担心,所以不曾流露脆弱,而沈家,不会容许她脆弱。
所以,基本上眼泪都表达在周晏和这里了。
“别哭了,昨晚已经哭很久了。”
男人不知何时醒来了,声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我没哭了。”
沈瑜反驳。
“嗯。”
周晏和不反驳。
只是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沈瑜小腹上。
“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再睡会。”
沈瑜微怔。
她怎么感觉,此刻,他们不像联姻夫妻,倒像是真心相爱的恋人。
脑海里,回想起自己要什么。
“你给我带卫生巾了吗?”
手中细腻的感觉一瞬间离开,周晏和轻叹一声。
“在桌子上。”
他,昨晚买的。
本来以为沈瑜吃完药之后就会选择睡觉。
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帮她买必需物品。
周晏和觉得自己安排的十分妥当。
他一向是有计划的人,工作时间,每个时间段,都安排的妥当。
如此,高效的进行。
但沈瑜又再一次打破了计划。
她哭了。
而且哭的很伤心。
因为他抱她,她回抱了。
沈瑜不会跟他有这样亲密的行为。
只有一种可能,她太沉浸了。
这也是第一次,周晏和意识到女人的眼泪流之不尽。
可沈瑜是她的妻子。
必要时,给予安慰是他应该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