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梨微微一怔，双颊飞上一抹红晕。昨夜的梦里，她极为动情，似乎……似乎失去许多水分。
她强迫自己把梦里那些绮思抛到脑后，恭谨道：“这羹汤炖得鲜嫩，可见御厨技艺高超。臣妾偶尔也会炖些羹汤，倒是远远比不得这般手艺了。”
她这句话似乎令渐陵帝很不喜欢，原本略带笑意的面容顷刻间就沉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做羹汤给谁喝？你倒是贤惠！”
沈棠梨算是体会到什么是伴君如伴虎，渐陵帝原本性情爽朗，极好相处。不过做了五年皇帝，就变得阴冷乖张，喜怒无常。
春里天气变幻莫测，晨起还是艳阳高照，不过几刻功夫，窗外阴云密布，闪过一道惊雷。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皇上，求皇上饶恕臣妾父亲——”
沈棠梨抬眸向外看去，郭衡急匆匆地走进来道：“皇上，德妃脱簪赤足跪在殿外，执意要见皇上。您看这……”
沈棠梨心中一动，大致明白了几分。
程汐玥是程国公的孙女，父亲程将军镇守大梁与北戎之间要塞，云山关。
五年前沈太傅带着使团与北戎太子完颜摧岳谈判时，正是程将军拿出证据，联合韦相告发沈太傅通敌叛国。
外有强敌大兵压境，内有奸佞构陷污蔑。沈太傅顶着巨大压力依旧和北戎达成互不侵犯的休战协议，为大梁谋得十年休养生息的契机。
可返回京城时，却敌不过小人刻意抹黑。将其艰苦达成的谈判结果，污蔑为降敌献媚，称沈太傅自损大梁国格。
渐陵帝念其有功，免了死罪，将沈府全家流放至琼州，只留下沈棠梨一介孤女在京城。
如今韦相被禁足，程将军也下了狱。沈棠梨一双眼睛慢慢亮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渐陵帝愿意为她的父亲翻案？
渐陵帝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闻言更是面沉如水，冷道：“德妃程汐玥殿外喧哗，仪容不整，是为大不敬，降为婕妤。若是朕再听到她的声音，就再降一级。”
郭衡领了旨意，快步离去。沈棠梨听得分明，殿外传来女子悲泣之声。
她心里便觉得有几分痛快。
皇权天威之下，没有永恒的赢家。贵妃和德妃联手陷害她之时，可想过自己也有今？
她站起身，带着几分期盼道：“陛下，昨臣妾请求您，臣妾的父亲——”
她今穿得简单，浅草轻罗银绣上襦配鹅黄暖纱下裙，那双圆圆的杏眼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淬了光的宝石。因为太过激动而蒙着一层雾气，映着腮边一对金摺丝海棠耳环，晃得渐陵帝微微失神。
他抬手握住沈棠梨的手：“为老师，你愿付出什么代价？”
沈棠梨心弦绷紧，觉得他话里暗示意味过于危险。
沈棠梨：“臣妾没打算出卖色相。”
在她以为渐陵帝要发怒时，他却勾唇一笑，摇了摇头，拿过那个锦盒递给她。
“朕也不是色中恶鬼，你不必害怕。”
“这些信件珍贵，你不喜欢抄佛经，就把这信件誊抄一份。读明白了，再来寻朕。”
沈棠梨只得抱着锦盒走出殿外，迎头便撞上披头散发的程汐玥。
“怎会是你？！”
“你在皇上这里做什么？！”
沈棠梨不欲搭理她，把盒子交给晴曦转身就走。程汐玥不依不饶跟在后面，嗓音尖利刺耳：
“沈棠梨！你怎地嫁人了还痴缠皇上？这般阴魂不散，是想替你沈家复仇吗？”
程汐玥出身将门，颇有一身蛮力，见沈棠梨不搭理她，她奋力挣脱拦路的宫女，上前猛地扯过沈棠梨的衣袖，一脸的气急败坏：
“是你告发本宫父亲的是不是？是你向皇上进谗言，害本宫父亲被皇上下了大狱……”
沈棠梨厌恶抽回自己的衣袖，晴曦更是帮她拍了拍道：“娘娘，咱们这次进宫带的衣衫本就不多，可不能被什么阿猫阿狗弄脏了。”
沈棠梨微微一笑：“你说的对。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惶惶不可终，看谁都要害她。咱们行得正坐的直，不要沾染小人就是了。”
她口中指桑骂槐，程汐玥被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她怒道：“你——”
“沈棠梨！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德妃，你见到本宫不仅不行礼，还嘲讽本宫，该当何罪？”
“德妃？”沈棠梨悠然道，“我怎么听着，您现在已降为婕妤了呢。”
“你胡说！”程汐玥恨的面目扭曲，厉声道：“本宫是东宫老人了，皇上亲封的正一品德妃。皇上一向宽宏大量，怎、怎会因本宫为父亲求情降罪于本宫？”
她话音刚落，郭公公就手持拂尘赶了来。他见着程汐玥满身狼藉的样子，叹了口气，“传皇上口谕，婕妤程汐玥殿外喧哗，降为美人。”
程汐玥不可置信地回头，浑身都在颤抖。
三品婕妤和四品美人位分上只差一级，但婕妤可做得一宫主位，掌管一宫事宜，被称一声：娘娘。美人就只能与旁人同住，受高位妃嫔管辖，地位可谓一落千丈。
尤其是，沈棠梨作为晋王侧妃亦有三品位阶，而程汐玥一再被贬，竟还不如沈棠梨。
“不可能！”她已带着些哭腔，“臣妾侍奉皇上一向用心，他怎会真的生了臣妾的气……”
“哎呦程美人，听奴婢一句劝，少说两句吧。再这么降下去，您得去冷宫和韦采女作伴了。”
程汐玥脸色惨白一片，不敢再随意说话，恶狠狠瞪了一眼沈棠梨转身准备离去。
沈棠梨幽幽开口：“程美人且慢，你忘记对我行礼，侍奉皇上的人，怎可如此不知礼数。还请行了礼再走吧。”
程汐玥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怨毒。她当年费尽心机才取代沈棠梨入了东宫，这些年虽不受宠，好歹位列四妃，自以为早就把沈棠梨踩在脚下。
可今，竟要在这紫宸殿门口，对沈棠梨屈膝行礼。
渐陵帝就在殿内，方才不过说几句话就传入渐陵帝耳中，程汐玥再不敢犯下什么错处。
她无比屈辱地后退半步，躬身颔首，缓缓低下头颅，“嫔妾美人程氏，见过晋王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