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死者住处之前,顾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需要一份来自专业人士的权威报告。
吉普车在市局大楼前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法医中心的门口。
这里是整栋大楼里最安静也最阴冷的地方。
寻常刑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踏足此地。
顾晨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浓郁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让他那颗因为重生而躁动不安的心都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前世他在一线不下去之后就是被调来这里当文员,和这些冰冷的器械、沉默的尸体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刘主任忙着呢?”
顾晨路过解剖室门口对着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处理着一块组织样本听到声音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懒得抬。
顾晨也不在意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档案室。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那个人一定在这里。
推开门果然。
一个穿着同样款式白大褂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高大的档案架前踮着脚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柔顺的黑色长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一截白皙如天鹅般的脖颈。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她就是苏晴。
江海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乃至整个省公安系统里都赫赫有名的冰山女神。
名牌大学法医学硕士毕业理论知识扎实得可怕是市局花了大价钱才从省里抢过来的宝贝疙瘩。
当然更出名的是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和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
据说,刑侦支队里无数自诩情圣的年轻小伙都曾试图攻克这座冰山,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冻成了冰雕。
前世顾晨和她虽然共事多年但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不超过十句。
“苏法医在找什么呢?”
顾晨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一些。
苏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一张素净清冷的瓜子脸映入顾晨的眼帘。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却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当她看清来人是顾晨时,那层冰霜又凭空厚了几分。
显然芦苇荡现场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她也听说了。
对于苏晴这种将科学和证据奉为圭臬的纯粹学者来说顾晨那种毫无据就公然指控同事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职业信仰的一种侮辱。
“有事?”
苏晴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冷得掉渣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连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顾晨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看来自己现在在她心里的印象分已经是负数了。
“咳,那个,苏法医我是想来了解一下芦苇荡那起案子的初步尸检情况。”顾晨硬着头皮说道。
“报告还没出来。”
苏晴冷冷地丢下五个字转身继续去够那份在高处的档案。
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要是换了别人估计早就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滚蛋了。
但顾晨是谁?
他可是有着三十年“职场冷板凳”经验的老油条。
这点冷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苏晴刚才没够到的地方抽出了那份厚厚的卷宗递了过去。
“是这份吧?95年的‘雨夜屠夫’案卷宗。”
苏晴看着递到眼前的卷宗愣住了。
她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顾晨的眼神里,除了冰冷又多了一丝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
她之所以翻这个旧案是因为芦苇荡碎尸案的凶手手法让她隐隐联想到了这起悬了多年的连环人案。
这是她刚刚产生的想法连她的导师刘主任都还没来得及汇报。
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顾晨笑了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刚才看你在对比两起案件的资料而且你的眼神,一直在寻找和‘切割伤口’有关的案例。咱们江海市历史上手法这么刁钻的也就只有‘雨夜屠夫’了。”
他当然不是猜的。
前世苏晴就是因为这两起案件的关联性写出了一篇轰动全国的论文奠定了她在犯罪心理画像领域的权威地位。
顾晨只是把这个未来的“成果”提前说了出来而已。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很快又重新凝结起来。
“油嘴滑舌。”
她接过卷宗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但终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赶人。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报告递给顾晨。
“你要的初步尸检报告尸块还不全只能给你这些。”
顾晨接过报告快速地浏览起来。
死亡时间、致命伤、分尸工具……
上面的每一条结论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专业严谨无可挑剔。
苏晴就那么站在他对面,双手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监考一个不学无术的学生。
她倒要看看这个在现场只会哗众取宠的家伙能不能看懂她这份专业的报告。
然而顾晨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苏法医报告很专业。”
顾晨放下报告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晴的眼睛“但是你好像忽略了几个地方。”
苏晴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忽略?
在她的字典里本就不存在这两个字!
“愿闻其详。”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语气已经接近于冰点。
顾晨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伸出手指在报告的某一处点了点。
“第一死者的指甲缝。报告里只写了有泥土残留但我怀疑里面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第二死者的头发。你只做了常规检测但我建议你,用高倍显微镜再看一遍,看看上面有没有附着一些非人体组织的微量纤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死者的胃容物。”
顾晨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报告里说,死者胃里是空的。但我推断,她死前一定喝过酒而且是某种特定的带有果味的鸡尾酒。这种酒精的代谢速度非常快常规检测很难发现你必须用更精密的仪器对她的肝脏组织进行切片分析,才能找到残留的代谢物。”
顾*晨每说一点苏晴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点时苏晴那张清冷的俏脸上已经写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顾晨说的这几点本就不是一个外行能“推断”出来的!
那需要极其丰富的解剖经验和对毒理学、微量物证学深刻的理解才能提出的勘验方向!
这些甚至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硕士研究生的知识范畴!
“你……”
苏晴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到了语塞“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还是那句话猜的。”
顾晨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欠揍的笑容“可能是我小说看多了吧。”
小说?
你家小说连肝脏酒精代谢物都写得这么清楚吗?!
苏晴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荒谬感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
她将顾晨递回来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眼神里的冰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这位顾警官。”
她刻意加重了“警官”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或许你真的应该去写小说而不是来这里指导我怎么做尸检。”
“我的工作不需要任何外行的‘猜测’和‘感觉’。”
苏晴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转身走向门口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断绝了两人继续交流的可能。
“我的尸检报告只相信证据和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