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是在一阵强壮有力的心跳声中惊醒的。
她的脸颊正贴着一片滚烫坚实的膛,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一条铁臂死死地横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
昨晚那句含糊不清的“我的”,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身体僵住,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天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怀抱着她的男人眼睫动了动,似乎也要醒了。
苏软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着要不要装睡,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闷哼。
陆北峥睁开了眼。
宿醉后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怀里多了一团温软。
低头一看,那个正被自己圈在怀里,一双清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昨晚那些混乱的、带着酒气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
他把她堵在门上,喊她“媳妇儿”,还……埋在她怀里说真香?
陆北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猛地松开手臂,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咳。”他清了清嗓子,背对着苏软软,声音涩又僵硬,“起床。”
苏软软如蒙大赦,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次卧,只想离这个低气压的源头越远越好。
她刚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陆北峥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车钥匙。
“家里缺东西,去县城。”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语气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晚抱着人不撒手的不是他一样。
苏软软愣了一下,默默地跟了上去。
吉普车一路颠簸,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还要压抑。苏软软缩在角落里,偷偷打量身边的男人。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想,他大概是后悔昨晚的失态了。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是青砖瓦房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自行车叮当作响,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陆北峥把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口,直接带着她走了进去。
七十年代的百货大楼,货品都摆在玻璃柜台里,售货员大多是些眼神挑剔的中年妇女。
一个烫着头的售货员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苏软软那一身略显陈旧的衣服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陆北峥笔挺的军装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买点什么?”
苏软软有些局促,她不知道陆北峥说的“缺东西”到底缺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柜台里一块崭新的“团结”牌香皂上,只多看了一眼。
“那个,包起来。”陆北峥指了指那块香皂。
售货员愣了一下,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接着,苏软软又看到了旁边摆着的一双牛筋底的棉鞋,看起来很暖和。
“那双,”陆北峥的声音再次响起,“也包起来。”
苏软软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角:“我……我不要,鞋还够穿。”
陆北峥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听不懂?包起来。”
那售货员被他这气势镇住了,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态度也变了。
接下来,事情就朝着苏软软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陆北峥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指挥官,带着她在百货大楼里巡视。
只要苏软软的目光在哪件商品上停留超过三秒——
“这个,要了。”
“那个颜色不错,拿一件。”
“暖水瓶?家里那个旧了,换个新的。”
他不懂什么是好看,什么是合身,他只负责下命令和付钱。苏软软从一开始的阻止,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售货员手里的东西越堆越多。
搪瓷脸盆、印着大红花的毛巾、厚实的棉毛衫裤、甚至是一卷对于苏软软来说过于鲜艳的“的确良”花布……
最开始那个爱答不理的售货员,现在已经变成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小跟班,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花还灿烂。
“哎哟,大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你家男人可真实在,这么疼媳妇儿!”售货员看着陆北峥那张冷脸,话却是对着苏软软说的,“我们这儿来了那么多当兵的,就没见过这么舍得给媳妇儿花钱的!”
周围其他柜台的售货员和顾客,也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苏软软的脸涨得通红,抱着一大堆东西,手都快拿不下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匹藏青色的卡其布料吸引了。那料子厚实挺括,做身衬衫或者外衣,肯定很精神。
她想到了陆北峥那几件洗得都快看不出颜色的旧汗衫。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柜台前,指着那匹布,对售货员说:“同志,这布怎么卖?我想扯几尺。”
售货员还没说话,旁边的陆北峥就皱起了眉头:“扯这什么?我衣服够穿,别乱花钱。”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苏软软没理他,只是坚持地看着售货员。她掏出陆北峥刚才塞给她保管的钱票,抽出几张递了过去:“给我扯一身的料子。”
陆北峥看着她这副坚持的样子,嘴上没再说什么,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等售货员扯好布料递过来,他伸手接了过去,掂了掂,又摸了摸那厚实的质感。
他没笑,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可苏软软却觉得,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把东西都塞进吉普车后座。
苏软软刚坐上副驾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就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在车窗外一个立正敬礼。
“报告陆团长!紧急通知!”
陆北峥的脸色一肃:“说。”
那士兵压低了声音,凑到车窗边,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苏软软只听见了“任务”、“伤员”几个零碎的词。
她看到,陆北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然后对那士兵下令,“你现在去一趟后勤,告诉老冯,让他今晚务必到我家来一趟,我有要紧事。”
士兵领命,敬了个礼,飞快地跑走了。
陆北峥发动了车子,吉普车猛地掉头,朝着军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的气氛,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苏软软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老冯是谁?又有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