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公寓在市中心顶层,视野极佳。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并非冷冰冰的样板间或极简风,而更像一个……被书籍和旧物填充的私人堡垒。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灯光调得很暗,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占据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从精装的专业大部头到卷了边的旧小说,毫无规律地挤在一起。空气中漂浮着旧书页、雪松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被安置在客厅一张宽大柔软的深棕色皮质沙发上,后背和脖子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轻轻吸气。
“别动。”
陆沉舟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药箱。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蹲在我面前,打开医药箱,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我自己来……”我有些不自在地想往后缩。
“你看不见。”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用镊子夹起沾了碘伏的棉球,抬眼看我,“会有点疼。”
冰凉的触感贴上脖颈辣的皮肤,刺痛让我身体一颤,下意识绷紧。
陆沉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放得更轻。他的手指很稳,棉球一点点擦拭过那些狰狞的指痕,偶尔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微凉的触感。
我垂下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而非处理一个满身麻烦的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和我们之间轻微的呼吸声。这种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碘伏的气味,他指尖的温度,皮质沙发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又奇异的氛围。
“后背撞到了?”他处理完脖子,目光落在我僵硬的后背上。
“……嗯。”我低应一声。
“需要看看。”他说着,绕到我身后。我身体瞬间绷得更紧。
他的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几个位置:“这里?还是这里?”
“左边……肩胛骨下面。”我声音有些涩。
“淤青了,可能还有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他判断道,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这个,活血化瘀。自己不方便的话……”
“我自己可以。”我立刻接过药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立刻缩回。
陆沉舟没说什么,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纱布收拾好,走去开放式厨房的洗手台清洗双手。
我握着那管微凉的药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水流下仔细冲洗,指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显得净有力。
这个男人,太矛盾了。他可以在宴会厅谈笑间将顾泽入绝境,也能在几分钟前用冰冷残酷的语气宣告顾泽的商业,此刻却又像一个……过于称职且沉默的医生。
“你好像……很熟练。”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以前经常受伤。”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自己处理,比较快。”
他没有解释“以前”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受伤。就像一本合拢的书,只允许人看到冷硬的封面。
他走回来,没有坐回对面,而是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恢复了他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
“现在,可以谈谈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关于那份遗嘱,和那些证据。”
我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遗嘱是真的。”我直接承认,不再伪装任何失忆的茫然,“父亲去世前一周立的,公证过。那份调查报告也是他私下委托的,他……早就怀疑顾泽和白薇。”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没有直接证据。”我苦笑,“药瓶早就被处理了,那个药师后来也失踪了。光凭一份疑点重重的报告和几张模糊照片,动不了顾泽,反而会打草惊蛇。父亲把它藏起来,大概也是想留个后手,或者……是给我留一个追查的线索。”
陆沉舟点点头,似乎认可这个判断。“补充遗嘱的生效条件很明确——‘非正常死亡’。苏教授的死因鉴定是突发心脏病。”
“但报告里提到了他药物被动手脚。”我握紧拳头,“如果能找到那个失踪的药师,或者查出药物来源……”
“顾泽不会留这么明显的尾巴。”陆沉舟打断我,“他做事或许急躁,但身后有人帮他擦屁股。白薇,或者……其他利益相关者。”
他提到“其他利益相关者”时,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你是指谁?”我追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学原理》上。他没有抽出书,而是用手指在书脊侧面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的一部分,大约半米宽,竟然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凹槽。里面没有保险柜,只放着一个陈旧的、深棕色皮面的笔记本,和几张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老照片。
他拿出笔记本和照片,走回来,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在你思考还有谁想害你父亲之前,”他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先看看这个。”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中截取再冲洗出来的。背景是一个实验室的走廊,时间似乎是深夜。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苏明山)正神色紧张地与另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交谈。背对镜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银色金属盒。
期标注在照片右下角:1999.08.13。
“这是我父亲去世前三天。”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他实验室的监控。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经过技术修复和比对,有85%以上的概率,是你父亲当年的助手,也是他后来的伙伴之一——陈伯谦。”
陈伯谦?!
我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抓起照片,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虽然模糊,但身形轮廓,还有那略显佝偻的肩膀……确实很像今天在宴会上对我慈祥微笑的陈老!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陈伯伯是父亲的老朋友,他今天还……”
“还对你表现出长辈的关怀和对你父亲遗产的支持?”陆沉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苏晚,你父亲在信里让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很可能不是泛指。”
我的手指冰凉。如果陈伯谦真的在父亲去世前深夜鬼祟接触,还拿走了一个盒子……那盒子里是什么?和父亲被下药有关吗?他今天对我的示好,是真心,还是另一种伪装的算计?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我抬起头,盯着陆沉舟,“你调查我父亲?还是……一直在调查陈伯谦?”
陆沉舟与我对视,目光坦荡得近乎冷酷:“我调查所有和‘蔚蓝’,和我父亲陆景深之死有关的人和事。二十年了,线索断断续续,但指向性越来越明显。”
他翻开那个陈旧的笔记本,推到中间。里面不是记,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剪报、电话号码和手绘的关系图。字迹凌厉,是陆沉舟的笔迹。
关系图的中心,是“陆景深(已故)”和“苏明山(已故)”。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多条线,连接着“晨曦生物(前身明深研究所)”、“蔚蓝”、“专利(已和解?)”、“核心数据遗失(1999?)”。而“陈伯谦”这个名字,出现在“苏明山”这条线上,标注是“早期助手、伙伴、现任晨曦董事”,旁边打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另一条从“陆景深”延伸出去的线上,连着一个名字:“林岚(已故?)”,标注是“助理、关键证人?”这个名字被圈了起来。
“林岚是谁?”我指着那个名字问。
“我父亲当年的研究助理,也是他去世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陆沉舟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我父亲出事(车祸)后,她受了惊吓,精神不太稳定,不久后就辞职离开了江城,据说回了老家。我找了很久,只查到她在几年前也去世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剪报,社会新闻版块,标题是《女研究员回乡后离奇失踪,家人悬赏寻人》。
报道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
“这是林岚?”我对比着笔记本上的名字。
“对。官方说法是失踪,后来不了了之。但我查到她老家的邻居说,她失踪前一阵子,经常有‘城里来的老板’找她。邻居描述的模样……”陆沉舟抬眼,“和陈伯谦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如果陈伯谦不仅在父亲去世前行为诡异,还可能与陆景深助理的“失踪”有关……那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怀疑陈伯谦,可能和我父亲的死,还有你父亲的死,都有关系?”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怀疑,需要证据。”陆沉舟合上笔记本,“但至少,他绝不简单。他今天对你示好,可能是因为你真的‘失忆’且无害,也可能是因为你身边现在有了我。他在观望,或者在谋划别的。”
“那枚戒指……”我想起保险柜里那枚刻字的铂金戒指,“是你父亲的?为什么在我父亲那里?”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他们创业初期,我父亲用第一笔分红打的,刻了字送给你父亲,象征永恒的搭档。后来……他们之间出现了严重分歧,关于‘蔚蓝’的方向和利益分配。争吵,决裂,我父亲退出,没多久就出了‘车祸’。”他语气平淡,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你父亲保留了这枚戒指,锁在保险柜里。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永恒的搭档,最终以一人身亡、一人疑点重重地死去告终。
“蔚蓝”,就像一个被诅咒的宝藏,沾满了秘密和鲜血。
“你跟我,”我看着他,“最终目的,除了不让‘蔚蓝’被顾泽卖掉,还想查清你父亲死亡的真相,对吗?”
“对。”陆沉舟毫不犹豫地承认,“还有,确保‘蔚蓝’不被任何人用于不正当的目的。这是我父亲……或许也是你父亲,最后的心愿。”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是紧绷的试探,而是一种沉重而清晰的共识。我们有着部分重叠的目标,也有着各自需要守护和追寻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我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我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喂?是苏晚侄女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急切的声音,赫然是陈伯谦!
“陈伯伯?”我稳住声音。
“是我!晚晚,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陈伯谦的语气充满关切,“我听说今天老宅那边出了点事?顾泽那混账是不是对你动手了?陆沉舟那小子有没有护着你?”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信息似乎很灵通。
“我……我现在在一个朋友这里,暂时安全。”我谨慎地回答,“谢谢陈伯伯关心。”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陈伯谦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晚晚,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关于你爸爸,关于他去世前那几天……我这边知道一些情况,可能……可能和当年的一些旧事有关联。你明天方便吗?我们见一面,好好聊聊。”
我心脏猛跳,看向陆沉舟。他对我微微点头,眼神示意我答应。
“好,陈伯伯,时间地点您定。”
“明天下午三点,‘静心斋’茶楼,秋菊包厢。那里清静。”陈伯谦很快定下,“记住,一个人来。有些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个人来。
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明白了,陈伯伯。”
挂断电话,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他让你一个人去。”陆沉舟陈述事实。
“我知道。”我握紧手机,“这可能是个试探,也可能是……他想说一些不想让第三方,尤其是你,知道的话。”
“危险。”陆沉舟言简意赅。
“但我必须去。”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他想告诉我父亲去世前的真相,哪怕只有一部分,我也不能错过。而且……”
我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陈伯伯’,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陆沉舟看了我良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赞同,权衡,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我会让人在茶楼外守着。”最终,他没有反对,而是给出了折中的方案,“包厢里,你自己小心。带上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黑色装置,递给我:“微型紧急警报器,有定位和录音功能。用力按下去,我的人三十秒内会到。”
我接过那个冰凉的小东西,攥在手心。它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谢谢。”这一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心实意。
陆沉舟站起身:“客房在左边第二间,洗漱用品都有。今晚好好休息。”
他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传来:
“苏晚,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久未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
而我身处的这个临时避风港,却仿佛被无形的迷雾和过去的阴影缠绕。
父亲,陆景深,陈伯谦,顾泽,白薇……还有身边这个谜一样的陆沉舟。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蔚蓝”,就是网中央那颗闪烁着诱人又危险光芒的珍珠。
我低头,看着手心那枚小小的警报器。
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在这个冰冷的夜晚,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哪怕前路叵测,盟友危险。
但至少此刻,我不是孤身作战。
我将警报器仔细收好,拿起那管药膏,走向他指明的客房。
后背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指痕也辣的。
但我的脚步,却比走进这间公寓时,要稳了一些。
明天,静心斋。
陈伯谦,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又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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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8章 静心斋的暗流
下午三点,秋菊包厢。陈伯谦将讲述父亲去世前一周的诡异行踪,以及一个神秘的“中间人”。他会透露部分看似可信的线索,但言语中处处是引导和试探。我该如何分辨真伪?而陆沉舟安排在暗处的人,是否发现了其他不速之客?与此同时,顾泽在白薇的“点拨”下,开始疯狂反扑,一则关于“苏晚与陆沉舟早有私情,联手死顾泽谋夺家产”的谣言,开始在网络上悄然蔓延……风暴,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