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两点的时候，009用轻柔的音乐和温和的语音唤醒了午睡的季柏霖和顾夏。季柏霖睡得有些迷糊，腰部的疼痛缓解了不少，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他牵着揉着眼睛、还带着睡意的顾夏走出卧室，却被餐厅里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餐盒，盖子打开着，露出里面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一眼就认出，这又是那家以昂贵和美味著称的顶级酒店“华筵府”的外送。
清蒸东星斑、佛跳墙、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价格不菲，这一桌加起来，怕是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了。季柏霖心里不由得再次感慨，有钱人的常，果然是他无法想象的。
顾钊书已经坐在主位，正用平板看着财经新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季柏霖还有些怔忪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误以为是不合胃口，便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怎么？这些菜不合胃口？”
季柏霖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都很高级，看起来就很好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只是觉得太破费了，顾先生您太客气了。”
“无妨。”顾钊书放下平板，示意他们坐下，“你喜欢吃什么，以后可以告诉009，它负责点餐。”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季柏霖却被这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几乎有些惶恐：“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食！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太麻烦您和009了！”
让客人自带顶级外卖上门，他已经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了，哪里还敢点名要吃什么。
这时，坐在儿童餐椅上的顾夏，用小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声气地“控诉”道：
“哎，你们大人当然都说不挑食啦！因为点的都是你们自己爱吃的嘛！我们小朋友要是不喜欢吃，你们就会说我们‘挑食’，哼！”
顾钊书眼皮都没抬，用勺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回应儿子的“谬论”：
“等什么时候你能自己赚钱点菜，你再来跟我讨论挑食的权利。”
顾夏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鸭子，瘪了瘪嘴，哀怨地看了爸爸一眼，默默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不敢再吭声了。
季柏霖看着小家伙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样，心里一软，觉得顾钊书对儿子似乎有点太严厉了。
他夹起一只清蒸大闸蟹，细心地将蟹肉剥出来，蘸了点姜醋，然后自然而然地放到了顾夏的小碗里，温柔地说：“夏夏尝尝这个，蟹肉很鲜甜。”
顾夏立刻眉开眼笑，甜甜地道谢：“谢谢季哥哥！”然后得意地瞥了爸爸一眼，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而坐在季柏霖旁边的顾钊书，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季柏霖那双灵巧地剥着蟹壳的手，又看了看儿子碗里那份剥好的、蘸好酱料的蟹肉，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他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季柏霖剥完一只给顾夏后，就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了，完全没有领会到旁边那位“国王”陛下无声的暗示。
顾钊书等了一会儿，见季柏霖毫无表示，脸色似乎沉了一分。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安静侍立在旁的009，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命令道：“009，给我剥只螃蟹。”
机器人009的处理器似乎卡顿了一下，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代表“困惑”的符号 (´･ω･`)?，然后用它那平板的电子音老实回答：
“报告顾先生，我的程序库中没有‘剥螃蟹’这项技能。螃蟹外壳坚硬不规则，内部结构复杂，我的机械臂目前无法完成如此精细且需要主观判断的作。”
季柏霖正吃着饭，听到这段对话，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顾钊书。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他瞬间福至心灵，试探性地轻声问道：“顾先生，需要……我帮您剥吗？”
顾钊书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与他对上，那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高傲，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几不可察颔首的动作，仿佛在说：“嗯，既然你主动提出来了，那便准了。”
季柏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敢显露，连忙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一只肥美的螃蟹，熟练地开始拆卸。
他动作轻柔而专注，先卸下蟹钳蟹脚，再用工具巧妙地敲开蟹壳，仔细剔出雪白的蟹肉，整齐地码放在小碟子里，配上姜醋，然后恭敬地推到顾钊书面前：“顾先生，您请用。”
顾钊书看着眼前这碟剥得净净、摆放整齐的蟹肉，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他拿起筷子，优雅地尝了一口，淡淡评价道：“还可以。”
季柏霖心里松了口气，这才继续吃自己的饭。可吃着吃着，他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等等？我不是病人吗？我是腰肌拉伤需要休养的病号啊！为什么现在的情况是，我在伺候这对父子吃饭？给小的剥完又给大的剥？
而且……看着顾钊书安静品尝蟹肉的样子，以及顾夏吃得心满意足的小脸，他心里非但没有丝毫不情愿，反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周末的时光在一种奇异而温馨的节奏中缓缓流淌。季柏霖最初以为顾夏所说的“一起过周末”，主要是指小家伙来陪他。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一起”，是真正意义上的三人行——顾钊书也几乎全程留在了2901，除了晚上回自己家睡觉。
这套原本因为苏谨言离开而显得空荡冷清的公寓，因为这对父子的存在，忽然就充满了生气。
不过，大部分时间里，季柏霖都被009“严格监管”着，要求卧床休息。于是，主卧那张大床就成了临时的活动中心。
顾夏是个极其贴心的“小太阳”。
他会抱来自己的绘本和乐高，安静地趴在季柏霖身边的地毯上，自己看书或搭积木，偶尔会举起作品，用气音小声地向季柏霖炫耀：
“季哥哥你看！我搭的星际飞船！”当季柏霖腰不太疼的时候，他们也会在床上支起小桌板，一起下跳棋或者玩拼图。
顾夏下棋很认真，小眉头紧锁，输了会嘟嘴，赢了会开心地手舞足蹈，但始终记得控制音量，生怕吵到顾钊书工作。
而顾钊书，则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他通常会占据卧室靠窗的那张沙发，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
他话很少，几乎不参与游戏，但存在感很强。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屏幕抬起，淡淡地扫过卧室里床上那一大一小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窗外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看不清具体情绪，但整个客厅却因他的存在而奇异地充满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季柏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看着身边自得其乐的顾夏，再瞥一眼门外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充实感填满。
这种被默默陪伴、细心照料的感觉，是他从未在之前的感情中体验过的。
他实在太喜欢顾夏了，这孩子聪明、懂事、活泼又不失教养，简直就是天使的化身。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一定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她，恨不得宠上天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无法忽视的怅惘和酸涩。
他清楚地知道，作为同性恋者，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血脉至亲了。这曾是深埋在他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遗憾。此刻，看着顾夏天真烂漫的小脸，这份遗憾变得格外清晰。
有一次，趁着顾钊书去阳台接一个时间较长的电话，卧室里只有他和顾夏时，季柏霖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小家伙：“夏夏，季哥哥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妈妈？她……没有和你们一起回国吗？”
正在拼图的顾夏动作顿了一下，小脑袋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拼图块边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回答：“妈妈……她在美国呀。她不能跟我们一起回来……”
不能回来？
这个用词让季柏霖微微怔住。通常孩子会说“妈妈工作忙”或者“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但“不能”这个词，带着一种无奈的、被动的意味。
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一些家庭隐私，或许是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
他见顾夏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不再追问，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将话题引回了拼图上：
“没关系，夏夏有爸爸和009，还有季哥哥陪着呢。来，我们看看这块蓝色的该拼在哪里？”
小家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重新雀跃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霾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