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清律所门前，温以晴站深吸一口气，在按下了门禁。
“温律师，这边请。”
人事专员是个年轻女孩，笑容标准，步伐利落。她带着温以晴穿过开放办公区。
“您的办公室在B区第三间，临窗。”专员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周律师特意安排的，说采光好。”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一张L形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书架已经摆了几本法律典籍和行业期刊。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公园的绿意。
温以晴放下包，手指拂过桌面。木质纹理冰凉光滑。
“周律师说十点开会，在这之前您先熟悉环境。”专员递上一叠文件，“这是您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资料都在这里。对了——”
女孩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周律师让我转交的。她说……您可能会需要。”
温以晴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包苏打饼和一小盒姜糖。
她愣住。
“周律师说，她怀老大的时候，靠这些熬过来的。”专员笑了笑，退出房间。
门关上。
温以晴在椅子上坐下，她翻开案件资料。
林晓薇诉盛天科技性别歧视案。
原告林晓薇，32岁，前盛天科技高级经理。去年怀孕后，被公司以“结构调整”为由调离核心组，薪酬降级30%。产假归来，原岗位已被替代，被安排至边缘部门。三个月前，公司以其“绩效不达标”为由，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
资料里附了几张照片——林晓薇的工作照，练短发，眼神锐利；和她抱着婴儿的自拍，笑容疲惫但温柔。
温以晴一页页看下去。
盛天科技的答辩意见：调岗基于业务需要，解除合同因绩效问题，与性别及孕期无关。证据包括林晓薇产假前后的KPI数据对比，几封工作邮件显示她“未能及时响应”。
但温以晴注意到细节：调岗发生在林晓薇向HR报备怀孕的第二天。绩效数据对比中，产假前后的考核标准不一致。那些“未及时响应”的邮件，发送时间多在晚上十点后，而林晓薇当时正处于孕晚期严重失眠期。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时间关联性、考核标准变更、不合理的工作要求。
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温以晴捂住嘴，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标志像救命稻草。
她冲进隔间，反锁，对着马桶呕。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外面传来水声，有人洗手。
“新来的温律师？”一个女声响起，温和，带着一点年龄感的沉稳。
温以晴一怔，推开隔间门。
洗手台前站着周律师。她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温以晴。
“周律师。”温以晴站直，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但脸色骗不了人。
周律师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先漱漱口。”
温以晴接过，水温刚好。她漱了口，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些。
“谢谢您。”她把杯子递回去。
周律师没接：“拿着吧。我怀老大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吐到第四个月。”她拧开水龙头洗手，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当时我在处理一个跨境并购案，每天开电话会议到半夜，中间还要冲去卫生间吐。客户不知道，以为我敬业，其实我是怕一停下就撑不住。”
温以晴握着温热的杯子，没说话。
周律师擦手，转身面对她：“怀孕不影响你成为一个好律师，但怀孕本身是件辛苦的事。不用硬扛，该休息休息，该吐就吐。正清的卫生间隔音很好，你吐一个小时也没人听见。”
这话说得太直白，温以晴反而笑了。
“笑什么？”周律师挑眉。
“觉得您……”温以晴斟酌用词，“很真实。”
“法律这行，虚的没用。”周律师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开会。能撑住吗？”
温以晴点头。
“那走吧。”周律师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对了，姜糖在左边口袋，想吐的时候含一颗。我试过，有用。”
会议室内，组五个人已经到齐。
周律师坐在主位，温以晴在她左手边。对面是陈律师和两位助理，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律师负责记录。
“林晓薇案，温律师主辩，我负责策略。”周律师开门见山，“温律师，你先说说初步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温以晴。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
“这个案子有三个突破口。第一，时间关联性。林晓薇报备怀孕的第二天，调岗通知就下达了。盛天科技辩称是‘业务结构调整’，但我们需要查清这个‘结构调整’是否只针对她一人。”
她调出一份表格，投影到屏幕上。
“我比对了盛天科技同一时期其他组的人员变动。这是数据——其他组也有调整，但都是平级调动或小幅度升迁，只有林晓薇是降职降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第二，考核标准变更。”温以晴继续，“盛天科技提供的KPI数据显示林晓薇产假后绩效下滑，但这里有问题——”
她放大一行数据：“产假前，她的考核指标是完成率、客户满意度、团队管理。产假后，新增了‘响应速度’和‘非工作时间工作贡献度’。而这两项，恰是她得分最低的。”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公司有权调整考核标准。”
“但调整需合理，且不能针对特定员工。”温以晴点开另一份文件，“这是盛天科技的员工手册，关于考核标准变更的规定——需提前一个月告知员工，并征得同意。我们查了邮件记录，林晓薇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
周律师嘴角微扬。
“第三，”温以晴调出最后一份证据，“不合理的工作要求。盛天科技指控林晓薇‘多次未及时响应工作邮件’。但我们看时间——”
屏幕上列出十几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晚上10:23，11:47，凌晨1:15……
“这些邮件的发送时间，均在非工作时间。而据林晓薇的产检记录，当时她处于孕晚期，有严重失眠和妊娠高血压，医生建议每晚九点前休息。”温以晴看向众人，“要求一名孕晚期高危孕妇在深夜即时响应工作邮件，是否构成不合理的工作要求？”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好。”周律师第一个开口，“思路清晰。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取证。调取盛天科技所有相关邮件、会议记录、HR文件。第二，找证人。林晓薇原组的同事，了解调岗的真实原因。第三，医疗证据。她孕期的所有医疗记录，要完整。”
她看向温以晴：“这些工作，你主导。有问题吗？”
“没有。”温以晴说。
“那散会。温律师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人。
周律师合上笔记本，看着温以晴：“刚才表现不错。但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不会轻松。盛天科技的法务团队很强，他们会挖你的每一个漏洞。”
“我明白。”
“还有，”周律师顿了顿，“你是孕妇这件事，在法庭上可能会被对方利用。他们会暗示你情绪不稳定、精力不足。你要有心理准备。”
温以晴点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周律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正清每天有几十个案子进来，我特意把这个分给你。”周律师说，“因为我看过你的简历，知道你在谢氏做过女性员工权益保护的课题。而且——”
她笑了笑：“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和你有相似之处。都是怀孕后在职场上遇到困境。”
温以晴握紧手中的笔。
“我想帮她。”她诚实地说，“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明明有能力，却因为身体状态被质疑。明明该被保护，却成了被攻击的理由。”温以晴的声音很轻，但坚定，“这不公平。”
周律师沉默片刻，站起身。
“那就去证明，公平是存在的。”她说，“用你的专业，用你的坚持。”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卫生间第二个隔间最净。我当年专用那个。”
温以晴笑了：“谢谢。”
回到办公室，温以晴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取证清单。
手机震动，是林晓薇发来的消息：“温律师，我刚拿到去年体检报告，里面有医生建议减少工作压力的备注。需要发您吗？”
温以晴回复：“需要。所有医疗记录，越完整越好。”
“谢谢您。”林晓薇很快回复，“真的谢谢。”
她打下回复：“不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