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和唐棠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却寒彻骨髓的冰墙。往的笑语温存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疏离与压抑的沉默。
唐棠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他就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生意经、聊将来愿景,而是整泡在那间越做越大的茶铺里,忙碌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就连他特意差人精心挑去的那只紫铜镂花暖手炉,也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张字条都没有附上。
苏云心中既愧疚又烦躁,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堵住了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无处排遣,只好把更多的时间耗在了醉仙楼。那里喧闹中带着虚幻的暖意,霓裳指尖流淌出的清冷琵琶声,一声声、一曲曲,成了他此时唯一的、却也空虚的慰藉。
霓裳似乎比以前更加“贴心”了。她晓得苏云嗜甜,不爱酒苦,便私下向厨娘认真学做了江南口味的桂花糕,糖渍桂花香而不腻,糯米粉蒸得软糯适中,每一次出炉,她都亲手用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还细心系上一细红线,再托丫鬟小心送至他常坐的雅间;她知道他被侯府那堆冗杂烦琐的账册难住,眉头整紧锁,便主动寻来楼中那位曾做过账房、识文断字的老先生,悄悄替他抄录整理,自己还在页边以清秀小字细细标注款项来历、收支概要,弄得清清楚楚。
“世子,这些账目霓裳实在看不懂,”她递过那叠抄录整齐、墨迹未的账册时,眼神清澈如水,语气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只是想着若写得再明晰些,您看的时候或许能省心一些,不至于太过劳神。”
苏云彻底被这份“善解人意”打动了。他开始觉得,霓裳虽出身风尘,却比那个满心生意、浑身香茶味的唐棠更懂他心思,也比那个永远清冷理智、似天上月一般的林倾月更加温柔体贴。
甚至有时候,望着霓裳低眉信手弹琵琶的侧影,他会不自禁地想:如果唐棠也能像霓裳这样善解人意、婉转依附,多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少几分争强好胜的倔强,他们之间又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心绪激荡之下,他送了她一支银簪,簪头雕着缠丝海棠,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比之前送给唐棠的那支更精巧、更细致,还郑重向她承诺,一定会想办法帮她赎身,让她早离开这座看似繁华实则冰凉的风月牢笼。
“世子的心意,霓裳永远记在心里。”她接过那支银簪时,手指微微发颤,眼眶倏地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只是……醉仙楼的规矩我是知道的,赎身费数目不小,至少得五百两银子,实在太贵重了……您待霓裳如此,霓裳已然知足,您不必为我如此破费。”她越是这般推却,语气越是诚恳卑微,苏云就越觉得她纯净善良、不贪慕虚荣,当场拍着脯,朗声说:“银子不是问题!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做到!我这就去凑!”
可苏云凑钱的办法,到头来还是只能去找林倾月。他磨磨蹭蹭地踱到林氏布庄门口,隔着窗看见林倾月正俯身在柜台前,与绣娘低声讨论新到的苏绣花样,侧脸平静而专注。他踌躇半晌,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前,声音涩:“……倾月,能不能……借我五百两银子?”林倾月闻声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做什么用?”苏云不敢说实话,眼神游移,只含糊地应道:“一位朋友……急需周转,救急之用。”
“哪个朋友?”林倾月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力度,“上次你为唐姑娘买那只打锡壶,找的所谓‘朋友’,让你赔掉不少银子,教训还不够?这次又是哪位朋友,一口气要借五百两?”
苏云被问得哑口无言,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手心沁出薄汗。林倾月放下手中的绣样,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的心上:“我听说你最近常去醉仙楼,和一位叫霓裳的歌姬走得很近。苏云,别忘了你是侯府世子,唐姑娘正在为你们两人的将来拼命努力——你不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被一语说破心事,苏云反而冒起一股无名脾气,羞恼交加:“我只是可怜她!她身世那么凄惨,落入风尘并非所愿,我帮她脱离苦海,有什么错?唐棠?她现在眼里只有生意、只有赚银子,本不在乎我!”
“在乎不光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林倾月蹙起眉头,语气沉了几分,“你可知唐姑娘早已将铺子这几个月来的利润,一分一厘都悄悄存了起来,连一件新衣都舍不得添置。她说要替你打点,捐个实职官身,让你在侯府更有底气、更受看重——这些你都知道吗?”
苏云彻底愣住了,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赌气道“我要是想当官,侯府可以给我捐,她这么辛苦做什么,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话虽这样出口口,可他却突然意识到唐棠那些冷言冷语、步步紧的背后,竟藏着这样实际而深远的打算。他只觉她他学看账、学生意,是在为难他、嫌弃他不上进。
林倾月注视着他变幻的神色,继续说道,语气缓了些,却更显沉重:“那位霓裳姑娘,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单纯良善,就不会在你与唐姑娘闹别扭时如此贴近殷勤,更不会轻易向你暗示赎身费用之事。五百两银子,我可以借你,”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但你要想清楚:这笔钱一旦花出去,你失去的,恐怕远不止是银子。”
苏云握着林倾月给的银票,那薄薄一张纸却似有千斤重。他站在醉仙楼辉煌流转的灯笼下,望着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却迟迟没有迈入门内。寒风吹过,他想起唐棠蹲在院子里,默默捡起那些摔碎的锡片时的单薄背影;想起她谈到铺子未来要将分号开遍江南时,那双闪闪发亮、充满生机的眼睛;也想起霓裳柔美动人的琵琶声和她那泛红含泪、我见犹怜的眼眶……内心如同被两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拉扯,酸楚与疼痛蔓延成一片,让他进退维谷。
而此时另一边的唐棠,也已从往来送货伙计的窃窃私语和躲闪的目光中,隐约听说苏云欲为醉仙楼一位歌姬赎身的事情。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立刻去找他对质,只是独自一人回到屋里,默默取出他当初送的那支素银簪子,放在窗边明亮的阳光下细细地看——簪身已微微发黑,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就像他们之间曾经那样明亮美好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蒙上了一层拭不去的灰。她沉默良久,然后提起笔,在新翻开的那本蓝皮账册扉页上,郑重写下“拟转让茶铺半数股份”,笔锋锐利。
心里随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决定:如果苏云真的选择了别人,那么她的生意、她的人生,从今以后,也要彻底由自己全然做主。
林倾月静静站在布庄二楼的窗前,望着苏云在醉仙楼门前徘徊不定、最终却仍被灯笼吞没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丫鬟青梅端来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问:“小姐,您说世子这次……能想明白吗?”林倾月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天边那片被夕阳彻底染成绛紫色的浓重晚霞,摇了摇头:“能不能醒悟,终究要看他自己。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替他指出一条明路。至于走不走、怎么走,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
夜色渐浓,华灯竞上,街道上车马喧嚣渐息。苏云最终还是踏进了醉仙楼那扇温暖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楼内立刻传来那阵他已无比熟悉的琵琶声,依旧清冷婉转,缠绵悱恻,只是这一次,他听着这乐声,脚步沉重,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将会把所有人拖进怎样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潭深渊之中。
而唐棠的铺子里,角落那盏油灯一直亮到了深夜。她伏在案前,仿佛心无旁骛,逐字逐句修改着茶铺下一步的扩张计划,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落下,她就落下一滴泪,仿佛带着破釜沉舟、自此孤身向前的决绝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