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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洪水退去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清朗的晨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惨白。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汴京以北二十里那片刚刚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上,照出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帐篷的残骸挂在枯树上,像招魂的幡。战马的尸体被淤泥半掩着,肚皮鼓胀。兵器散落各处,长矛在泥里,弯刀浸在水洼中,箭矢像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密密麻麻。而更多的,是人的尸体。

北狄兵的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恐。有的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里,仿佛想抓住什么。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里,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像大地被割开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硝烟和死亡的味道。

林知韫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汴京城的南门城楼上。不是躺着,是趴着——因为背上的伤不允许他仰卧。军医刚给他换完药,正用白布一层层重新包扎。

“将军,您醒了?”军医的声音带着惊喜。

林知韫想说话,但喉咙得像火烧,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动,但浑身剧痛,尤其是背上——那里被洪水冲走时撞到了一浮木,断了两肋骨。

“别动,别动!”军医按住他,“您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林知韫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城外。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北方,看着那片刚刚被洪水洗劫过的战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寂静。

“伤亡……”林知韫终于挤出两个字。

军医愣了愣,才明白他在问什么:“我军……爆破队五十人,回来四十二人。八人失踪,应该……是没能从洪水中逃出来。佯攻的一千人,伤亡一百余。北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北狄十万大军,淹死、冻死、被冲散的……至少五万。剩下的大多溃逃,完颜洪烈下落不明。”

五万。

一个数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是五万个活生生的人,五万条命。

林知韫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洪水滔天的景象,浮现出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身影,浮现出那些绝望的呼喊。

是他做的。

是他下令炸开堤坝,是他引来了洪水,是他——了五万人。

“将军,”军医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说,“您别多想。战争就是这样,您不他们,他们就会来我们。您救了汴京,救了城里几十万百姓……”

林知韫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这时,城墙下传来喧哗声。

一队人马从北方缓缓走来。不是军队,是百姓——大约数百人,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他们是北狄大军驱赶来的民夫和俘虏,洪水来时躲在较高的土坡上,侥幸活了下来。

守城士兵警惕地举起弓箭。

“等等。”林知韫艰难地撑起身子,“放他们进来。”

“将军,万一里面有北狄奸细……”

“都是。”林知韫看着那些百姓,“放他们进来,安置在城南空地,施粥,发衣服。”

命令传达下去。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百姓们迟疑着,试探着,终于有人第一个走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当他们确认真的安全后,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墙上,有士兵也红了眼眶。

这些百姓,很多人的亲人死在了北狄人手里,死在了洪水中,死在了这场无妄之灾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

林知韫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扶我下去。”

“将军,您不能……”

“扶我下去。”

军医无奈,只好和亲卫一起,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百姓们看见他下来,哭声渐渐停了。他们认出了他——那个在城墙上指挥战斗的少年将军,那个传说中会引天雷的“霹雳将军”。

一个老妇人忽然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将军!将军救命啊!我儿子……我儿子被狄狗抓去当民夫,洪水来的时候……没了!没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林知韫站着,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哭。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节哀,想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战争就是这样?说死人是难免的?说为了救更多人,必须牺牲一些人?

这些话,对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太苍白,太残忍。

良久,他弯腰——这个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用左手扶起老妇人。

“大娘,”他的声音沙哑,“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王石头……”老妇人泣不成声。

林知韫转头对亲卫说:“记下来。王石头,阵亡。抚恤按三倍发。”

亲卫愣了愣:“将军,他不是当兵的……”

“按阵亡处理。”林知韫打断他,“所有死在洪水里的百姓,全部按阵亡处理。抚恤,我来出。”

亲卫眼睛红了:“是!”

林知韫看向其他百姓:“你们也是。有亲人死在洪水里的,报上名字,住址。我会派人核实,发放抚恤。”

百姓们愣住了。

然后,哭声更大了。

但这次的哭声里,不只是悲痛,还有一丝……感激。

林知韫没再停留,让亲卫扶着他往回走。

每走一步,背上的伤都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咬着牙,忍着,一步一步,走回将军府。

将军府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林知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炭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炭笔在指尖转动,转着转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但肋骨断了的伤让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试了三次,最后是亲卫进来,帮他捡了起来。

“将军,您该休息了。”亲卫小声说。

“颜清和石猛呢?”林知韫问。

“颜先生在处理抚恤名单,石将军在清点战利品。”

“让他们来见我。”

“将军……”

“去。”

亲卫无奈,只好去了。

很快,颜清和石猛来了。两人都是一脸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很好——那是胜利带来的亢奋。

“将军!”石猛一进来就激动地说,“缴获了北狄的战马三千匹,兵器无数!还有粮草——虽然被水泡了不少,但晒了还能吃!”

林知韫点点头,没说话。

颜清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声问:“将军,您……怎么了?”

“我在想,”林知韫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区域,“我们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什么。”

石猛愣了愣:“代价?我们只死了不到两百人,换北狄五万大军!这简直是……”

“奇迹?”林知韫打断他,“是吗?”

石猛语塞。

“洪水冲垮的,不只是北狄大营。”林知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还有下游的三个村子。虽然村民提前疏散了,但房子,田地,牲畜……全没了。”

他顿了顿:“那些百姓,冬天怎么过?”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颜清说:“朝廷会赈灾的。”

“朝廷?”林知韫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颜清,你比我更清楚,朝廷现在还有多少钱粮?北边要防契丹,西边要防西夏,南边……南楚虽然帮我们,但也不会白帮。我们自己都捉襟见肘,拿什么赈灾?”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你死我活。”他轻声说,“战争是洪水,冲垮一切。冲垮敌人的营寨,也冲垮自己的家园;冲垮敌人的军队,也冲垮自己的人心。”

石猛和颜清都沉默了。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口中,听到如此沉重,如此……苍老的话。

“将军,”颜清小心翼翼地问,“您后悔吗?”

后悔炸开堤坝?后悔引来洪水?后悔了那么多人?

林知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后悔。”

“但我会记住。”他顿了顿,“记住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不管是北狄兵,还是我们的百姓。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死。”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忘了,那他们的死,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他站起身——这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传令,”他说,“在城外立一块碑。不写名字,只写一行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此战死者,无论敌我,皆为人子。’”

颜清浑身一震。

石猛也愣住了。

“然后,”林知韫继续说,“以我的名义,上书陛下。请求减免北方三州三年赋税,拨款重建被洪水冲毁的村庄。钱不够,从我俸禄里扣。俸禄不够,卖将军府的家产。”

“将军!”两人同时惊呼。

“就这样。”林知韫挥手,“你们去办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颜清和石猛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

书房里,又只剩下林知韫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子里,落在梅树上,落在那支被积雪半掩的、破碎的琉璃簪上——

那是很多年前,他碾碎的那一支。不知何时被人捡起来,放在这里,一直没扔。

林知韫看着那支破碎的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支完整的琉璃凤簪。

是明妧留下的。

那夜她离开前,托人送来的。没有信,没有话,只有这支簪子。

簪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像她的眼睛,像那夜的月光,像……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感。

林知韫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簪子很凉,但握久了,也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有些事,有些人。

“将军。”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南楚长公主……回来了。”

林知韫的手,猛地一颤。

簪子差点脱手。

“她……在哪?”

“在府门外。说……想见您。”

林知韫沉默片刻,将簪子放回抽屉:“请她到前厅,我这就来。”

“可是您的伤……”

“去。”

亲卫无奈,只好去了。

林知韫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肩膀上缠着绷带,背上也是,整个人像一具裹满白布的、破碎的玩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遮住那些绷带。

又用手理了理头发,擦了擦脸。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前厅里,明妧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那幅《江山万里图》。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戎装,也不是南楚的宫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素白长裙,外面罩着青色斗篷。蓝色的长发用一木簪松松束着,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知韫看见,她的脸上有擦伤,眼角有淤青,左手还缠着绷带——显然那夜她也受了伤。

明妧看见的,是他苍白的脸色,是强撑着的站姿,是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疲惫和……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伤……”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尴尬的沉默。

良久,林知韫先开口:“多谢那夜相救。”

明妧摇头:“不必。我也不是为你。”

“那为什么回来?”

明妧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想知道,那场洪水之后,你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不好。”明妧的声音很轻,“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林知韫沉默。

“五万人。”明妧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林知韫,那是五万条命。我知道战争残酷,知道你不他们,他们就会你。但是——”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上的绷带,动作轻得像羽毛:

“但是亲手死五万人,和看着五万人死,是不一样的。”

林知韫浑身一僵。

“那夜我回来找你,不只是因为……”她顿了顿,没说完,“也是因为我知道,这场洪水之后,你会需要一个人,告诉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

“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

林知韫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看着那倒影里,那个破碎的、疲惫的、满手鲜血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见过。”明妧说,“在南楚,在我小时候。我父王为了镇压叛乱,下令屠城。三万叛军,两万百姓——五万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之后,我父王病了三个月。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他总说,夜里能听见那些死人的哭声,能看见他们的脸。后来他好了,但我知道,他从来没真正好过。”

“所以我知道,”她看向林知韫,“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知韫闭上眼睛。

良久,他低声说:“我梦见他们了。梦见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人,梦见他们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梦见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茫然。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妧沉默片刻,忽然说:“把手给我。”

林知韫一愣。

“左手。”

他迟疑着,伸出左手。

明妧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林知韫,你听好了。”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这场战争,不是你发动的。是北狄,是西夏,是契丹。是他们要灭你的国,你的人,毁你的家。”

“你炸开堤坝,引来洪水,是为了救汴京,救城里几十万百姓。如果不这样做,现在死的就不是五万北狄兵,而是五十万大靖百姓。”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战争的错。”

“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的错。”

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林知韫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但你要记住这种感觉。”她继续说,“记住死五万人是什么感觉,记住鲜血是什么味道,记住死亡有多重。记住这一切——”

她顿了顿:

“然后,用这份重量,去结束更多的战争。”

林知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明妧。”他说。

“嗯?”

“那支琉璃簪,我还没赔你。”

明妧一愣,随即笑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赔?”

“等打完仗。”林知韫说,“等天下太平,等再也没有战争。到时候,我亲自去南楚,找最好的工匠,打一支最漂亮的簪子,赔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着,眼中都有泪光。

但谁也没哭。

只是握着手,静静地站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废墟,覆盖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仿佛要用这无瑕的洁白,掩埋一切伤痛,一切罪孽,一切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记忆。

比如承诺。

比如那支还未兑现的琉璃簪。

比如这两只紧紧相握的手。

和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却依然滚烫的——

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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