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校场的清晨,是被味唤醒的。
演示定在辰时三刻,但天还未亮,场地外围已被禁军团团围住。得到许可入内观验的文武官员不过三十余人,却代表着大靖朝堂最核心的权力阶层。左相陈琮来得最早,紫袍玉带,端坐在临时搭建的观验台上,面无表情。兵部尚书王贲与几位武将站在场边,神色凝重。
场地中央,三座模拟的土木工事已搭建完毕——一道两人高的夯土墙,一座木石结构的瞭望塔,一片仿照北狄骑兵营寨布置的栅栏区。
颜清一袭青衫,手持清单,正在做最后确认:“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木炭两百斤,均已按你给的配比分装完毕。引线用的是浸了桐油的棉绳,测试过燃速。”
石猛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老兵,正在将分装好的填入特制的陶罐和竹筒中。这些汉子都是从北境退下来的伤兵,手上沾过血,眼里见过生死,此刻却对面前这些黑色粉末抱着近乎敬畏的态度。
“三少爷,”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低声问,“这玩意儿……真能炸开土墙?”
林知韫正在检查最后一个爆破点的埋设深度,闻言抬头:“李叔,待会儿您离远些看。要是炸不开,我赔您一顿好酒。”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成!要是炸开了,老李我这条命,以后就跟着三少爷玩这‘霹雳’了!”
林知韫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要炸开的,不只是土墙。
辰时三刻,皇帝驾临。
没有銮驾仪仗,只有一队黑衣禁卫护着一辆普通马车驶入校场。皇帝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常服,下车时目光扫过场地布置,最后落在林知韫身上。
“开始吧。”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林知韫单膝跪地行礼,起身后朝石猛打了个手势。
第一项演示:定点爆破。
三名老兵抱着填装的陶罐,快速跑到夯土墙下预设的坑洞处,埋设、填土、拉出引线,动作净利落。退到安全距离后,林知韫亲自点燃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火花在晨光中并不显眼,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息。
五息。
轰——!!!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
夯土墙中间三丈宽的一段,在漫天尘土中轰然塌陷!不是裂缝,不是破洞,是彻底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破碎的土块飞溅到二十步外,观验台上几个文官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天爷……”兵部尚书王贲喃喃道。
左相陈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第二项演示:延时爆破。
这次目标是瞭望塔。两名老兵将特制的竹筒固定在塔基四角,引线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四角几乎同时引爆。
林知韫点燃总引线。
这一次,众人有了心理准备,都死死盯着那座三丈高的木塔。
轰!轰!轰!轰!
四声紧密相连的爆响,木塔四角的支撑柱在火光中同时断裂!整座塔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最后在尘土飞扬中彻底垮塌,变成一地碎木。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校场旗杆的猎猎声。
第三项演示:面状伤。
栅栏区内放置了三十个披着皮甲的草人,模拟敌军营地。林知韫这次用了不同的布置——不是集中埋设,而是分散成十几个小包,用细线串联引信。
引爆的瞬间,十几团火光在栅栏区内同时炸开!
破碎的竹片、铁屑(这是林知韫临时加入的)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草人身上的皮甲被打得千疮百孔,最近的几个甚至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栅栏区的木栅也被炸得七零八落。
演示结束。
校场上空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尘土缓缓沉降。
林知韫走到观验台前,单膝跪地:“演示完毕,请陛下查验。”
皇帝站起身,走下观验台。他没有看林知韫,而是径直走向那片废墟。
他在炸塌的夯土墙缺口前停留,伸手摸了摸断面——破碎的夯土还带着爆破产生的余温。他在瞭望塔的废墟旁驻足,捡起一被炸断的木梁,断口参差不齐,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最后他走到栅栏区,俯身查看那些被打成筛子的皮甲草人。
整个过程,无人敢出声。
皇帝走回观验台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文武,最后落在林知韫身上。
“众卿,都看见了?”
一片沉默。
“王贲。”皇帝点名。
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此术若用于攻城,可破坚壁;用于守城,可摧云梯;用于野战,可乱敌阵!乃国之利器!”
“陈相呢?”皇帝看向左相。
陈琮缓缓起身,拱手道:“威力确实惊人。然则,此术过于危险,若配方泄露,被敌国所用,后果不堪设想。且制备、储存、运输皆需严密规制,非一朝一夕可成。臣以为,当交由工部军器监统一研习,待完全掌握、确保无虞后,再徐徐推广。”
“徐徐推广?”王贲怒道,“北狄大军压境,你让我等‘徐徐’?!”
“正因大敌当前,才更需稳妥!”陈琮寸步不让,“若仓促组建新军,用人不当,炸营,未伤敌先伤己,该当如何?”
双方争执再起。
皇帝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林知韫。”
“臣在。”
“若朕许你组建霹雳营,你需要多少时间,能形成战力?”
林知韫抬头:“三个月,可初具规模,用于守城。半年,可用于野战配合。一年,可独立执行爆破任务。”
“需要什么?”
“人,钱,权。”林知韫答得脆,“人要精兵五百,需绝对服从,不怕死。钱需白银五万两,用于采购原料、制作器具。权……”他顿了顿,“霹雳营需独立编制,训练、作战皆由臣全权负责,他人不得涉。”
“放肆!”一位文官喝道,“区区五品校尉,敢要如此权柄?!”
林知韫没理他,只是看着皇帝。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如千钧。
陈琮脸色骤变:“陛下!三思啊!”
“朕思过了。”皇帝站起身,俯瞰全场,“北狄有铁骑三十万,契丹有强弓十万,西夏据险而守,南楚……态度未明。我大靖有什么?只有四战之地,只有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走下观验台,走到林知韫面前:
“林知韫,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但朕也要你给朕一个承诺。”
“陛下请讲。”
“一年之内,”皇帝盯着他的眼睛,“给朕炸开一条生路。不拘是北狄的营寨,契丹的城门,西夏的关隘,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还是南楚的犹豫,还是这四战之地的绝境。
林知韫深深叩首:
“臣,领命。”
当午后,圣旨下达:
授林知韫正四品明威将军,领霹雳营指挥使,辖五百员额,拨白银五万两,京西大营划地百亩为驻地。即筹建,三月后验效。
消息传出,汴京震动。
将军府内,林知韫正在书房与颜清、石猛商议细则。
“五百人,你要怎么挑?”颜清摊开名册,“京营里可用之兵不多,大多已被各家笼络。要从北境调人,时间来不及。”
“不要京营的兵。”林知韫手指敲着桌面,“要老兵,要伤退的,要犯过事被革职的,要……走投无路的。”
石猛一愣:“这些人能行吗?”
“能。”林知韫目光锐利,“老兵见过血,不怕死。伤退的珍惜重返战场的机会。犯过事的……我要的是敢玩命的人。至于走投无路的,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会还你一条命。”
颜清若有所思:“此举会得罪不少人。那些被革职的,多半是得罪了权贵。”
“那就得罪。”林知韫站起身,走到窗边,“霹雳营的是刀尖舔血的活儿,要的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不是循规蹈矩的乖兵。”
“钱呢?”石猛问,“五万两听着多,但真要采购原料、打造器具、安置家眷,撑不了多久。”
“原料我来想办法。”林知韫转身,“颜清,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汴京及周边所有硝石、硫磺的货源,特别是……南楚商人的渠道。第二,我要见工部军器监里,真正懂火器、又被排挤的人。”
颜清挑眉:“你要挖工部的墙角?”
“不是挖墙脚,是给他们一个炸响的机会。”林知韫笑了笑,“在军器监里,他们只能做爆竹。在我这儿,他们能做惊雷。”
正说着,门外亲卫来报:“将军,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南楚来的商人,姓沈。”
三人对视一眼。
颜清沉吟:“沈家……是南楚最大的矿产商,主营的就是硫磺和硝石。”
“来得真快。”石猛啧了一声。
林知韫整理了一下衣袍:“请到前厅,我这就去。”
前厅里,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锦缎的中年人正在等候。见林知韫进来,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沈氏商行,沈怀舟,见过林将军。恭喜将军高升。”
“沈先生消息灵通。”林知韫在主位坐下,“请坐。不知先生今前来,所为何事?”
沈怀舟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听闻将军奉命组建新军,需用硝石硫磺等物。沈某不才,在南楚、西夏略有几处矿脉,特备上等硝石五百斤、硫磺三百斤,权作贺礼。”
礼单被轻轻放在桌上。
林知韫没有看礼单,只是看着沈怀舟:“沈先生如此厚礼,林某受之有愧。”
“将军言重了。”沈怀舟微笑,“生意人,讲究的是长远。将军的新军若成,后所需原料必是海量。沈某今雪中送炭,盼的是来将军能记得沈某这份心意。”
话说得直白,却也坦荡。
林知韫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沈先生这份心意,林某记下了。不过……”他抬眼,“先生今来,恐怕不单是为了做生意吧?”
沈怀舟的笑容深了几分:“将军明鉴。沈某临行前,长公主殿下托我带句话给将军。”
林知韫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殿下说,”沈怀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簪子易碎,承诺难守。将军既有心赔,不妨先看看,自己手中的筹码,够不够赔一支完整的琉璃凤簪。’”
说完,沈怀舟起身拱手:“话已带到,沈某告辞。贺礼稍后会送至京西大营。至于长期供货的契约……待将军想清楚了,随时可派人来寻沈某。”
他走了,留下林知韫一人坐在厅中。
窗外暮色渐起。
林知韫拿起那份礼单,又放下。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先看看自己手中的筹码’……”他低声重复。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
一个空头将军的名号,一个还未建起的营盘,一群还没招募的兵,还有……一堆会炸响的黑色粉末。
这就是他的筹码。
寒风吹进窗棂,带着初春的寒意。
林知韫关上了窗。
转身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够。
这些筹码,远远不够。
但他会有的。
三个月,他会有第一支能战的霹雳营。
半年,他会有让北狄胆寒的战绩。
一年……
一年后,他要带着足够的筹码,去南楚,去见她。
去问一问,那支琉璃凤簪,他赔不赔得起。
也问一问,她肯不肯要。
夜了。
将军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汴京各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府邸,盯着京西那片刚刚划出的营地,盯着那个年仅十六岁、却已经搅动了整个朝堂的少年将军。
北狄王庭,可汗接到了密报。
契丹王帐,大王召开了议事。
西夏王宫,国主批阅了军情。
南楚皇宫深处,一盏孤灯下,蓝发的女子放下手中的密信,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琉璃凤簪。
她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大靖被四色标记包围。
而她的指尖,正点在那片四战之地的中央。
“林知韫……”她轻声自语,“你可要快些长大。”
“这盘棋,我已经替你,落下了第一子。”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炸出来。”
簪子在灯下流转着清冷的光。
如同那个雪夜,碎了的那一支。
又如同这个春夜,完整的那一支。
都映在她的眼里,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