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我惯的！谁有意见，憋着。或者，来找我秦烈单挑！”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幼儿园小小的教室里炸响，余音绕梁，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单挑？
跟活阎王秦烈单挑？
整个738基地，不，是整个军区，谁有这个胆子？
那不是单挑，那是单方面寻死。
刘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所有家长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秦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
他们终于意识到，时代变了。
738基地那个不近人情、冷硬如铁的“活阎王”，从此有了一块谁也碰不得的软肋。
不，那不是软肋。
那是他的逆鳞。
触之即死。
秦烈不再理会那些噤若寒蝉的成年人。
他抱着顾念念，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幼儿园。
阳光洒在他的肩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高大的背影在顾念念小小的世界里，仿佛一座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巍峨大山。
顾念念把小脸埋在爸爸宽阔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的小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脖子，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但爸爸的出现和他说的那些话，又像一道最温暖的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我女儿，我惯的。
这句话像一颗甜甜的糖，在她心里慢慢地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从幼儿园到宿舍楼有一段长长的林荫路。
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给这个肃穆的军营增添了几分夏的慵懒。
父女俩一路无言。
秦烈走得很稳，手臂坚实有力，顾念念坐在他的臂弯里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她偷偷地抬起头，看着爸爸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依旧锐利，那道从眉骨划过眼角的伤疤在光影下显得有些狰狞。
可顾念念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
她知道，爸爸的这副样子是用来对付坏人的。
对自己，他很温柔。
虽然，他的温柔总是那么笨拙。
“爸爸。”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叫他。
“嗯？”秦烈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你……你刚才，好厉害。”顾念念的小脸上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秦烈愣了一下。
厉害？
他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他来晚了，让她受了委屈，哭了那么久。
“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他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沉声做出了一个承诺。
“嗯！”顾念念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又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爸爸，妈妈说你是个盖世英雄，在很远的地方保家卫国。你……你也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会打坏蛋，会保护很多人吗？”
盖世英雄。
这个词从她那软软糯糯的嘴里说出来，让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顾晚星。
十年前，他奔赴边境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前，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秦烈，在我心里，你就是盖世英雄。”
十年后，他的女儿用同样澄澈的眼睛看着他，问着同样的问题。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他抱着女儿走在熟悉的林荫路上，感觉自己像是同时抱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地回答，“爸爸的工作就是打坏蛋，保护我们的国家，保护很多很多像念念一样可爱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向一个孩子解释自己工作的意义。
他以为她会听不懂。
可顾念念却好像完全明白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那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她挥舞着小拳头，声气地宣布，“我也要打坏蛋，保护爸爸，保护妈妈！”
秦烈的心彻底被这句话给融化了。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女儿软软糯糯的话语泡成了一汪春水。
他忍不住，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念念以后也会成为英雄。”
这是父女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心。
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只有纯粹的依赖和温情。
回到宿舍，秦烈看到顾念念的膝盖上因为摔倒而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那刚刚才柔软下来的心，又一次被怒火和自责给填满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沈星回留下的药箱里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地为女儿揉着膝盖。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顾念念坐在床沿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乖乖地让他上药，一声不吭。
她看着爸爸那张专注而严肃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自己小小的膝盖上轻柔地打着圈。
她突然觉得，爸爸也不是那么不会温柔。
他的温柔，都藏在这些笨拙的、小心的动作里。
揉完膝盖，秦烈又看到了她被马涛撕成两半的那张“喜鹊登梅”的窗花。
碎片还散落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他默默地走过去，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胶水，试图将它重新粘好。
他一个捏着那小小的纸片，显得滑稽又笨拙。
顾念念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不用粘了。”她说。
秦烈以为她还在伤心，刚想开口安慰。
却见顾念念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彩纸，一脸自信地说：“没关系，念念再给你剪一个！剪一个更大、更好看的！”
秦烈看着她那双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她之前徒手修复望远镜，和在军事地图上指点江山时的模样。
这个小东西，好像对自己的手艺有着绝对的自信。
“好。”秦烈说，“爸爸看着你剪。”
他坐在书桌前，把位置让给了顾念念。
顾念念爬上那张对她来说有些高的椅子，拿起一张新的红色彩纸，又拿起那把小小的安全剪刀。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的小脑袋歪着，似乎在构思着什么。
秦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他发现，女儿认真思考时的样子和记忆中的顾晚星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专注，那种灵动，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投入。
过了好一会儿，顾念念才开始动手。
她的动作依旧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但这一次，秦烈看得格外仔细。
他发现她的每一次折叠，每一次下剪，都不是随意的。那里面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他无法理解的韵律和逻辑。
就像最精密的机械设计图在她脑子里已经成型，她只是在用剪刀将它复刻出来。
很快，剪纸完成了。
顾念念献宝似的将手中的作品展开，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定睛一看，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窗花了。
那是一幅无比复杂的、立体的剪纸作品。
红色的纸张上，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正盘旋而上，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逸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纸而出，腾云而去。
这……这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一把儿童安全剪刀能剪出来的东西？
秦烈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就在他为这幅“神龙剪纸”而感到震撼的时候，顾念念的小手指指向了他书桌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黄铜色金属筒。
那是他书桌上唯一没有被她“研究”过的东西。
也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之一。
——一架产自德国的、型号为“Leica 8×42”的望远镜。这是他当年在国际特种兵大赛上赢得的个人冠军奖品，光学性能和精准度都是世界顶尖水平。
“爸爸，”顾念念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个望远镜，好奇地问，“那个……是什么呀？可以给念念看看吗？”
秦烈看着女儿那充满渴望的眼神，再看看手里这幅巧夺天工的“神龙剪纸”，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点了点头。
“可以。”
他想，或许他该多相信自己的女儿一些。
毕竟，她可是个能把报废望远镜改成万花筒的天才。
他把望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了顾念念。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在几分钟后，让他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