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
秦烈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绷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像是随时会爆发出摧毁一切的力量。
桌子上,那堆曾经是他荣誉象征的零件,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他刚刚在幼儿园门口立下的豪言壮语。
——“她想把天捅个窟窿,我就去给她扶梯子。”
现在,天没破。
他的心,破成了一片一片的。
这可是“Leica5”!
是他当年在国际特种兵大赛上,从二十多个国家的顶尖高手中硬生生拼出来的冠军奖品!
当年发下来的时候,军区首长都眼热得不行,开玩笑说要拿一箱茅台跟他换,他都没舍得。
平时擦拭保养,用的都是最柔软的鹿皮,生怕在上面留下一丝划痕。
现在,它就这么……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罪魁祸首,他的亲闺女,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铁丝,专注地捅着望远镜的目镜镜片。
小嘴里还振振有词:“这里的曲率不对,光线损耗太大了……焦距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秦烈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飙升。
他这三十年来,面对过最狡猾的敌人,拆解过最复杂的炸弹,执行过最凶险的任务,都从未像现在这样,有过一种想把眼前这个小东西抓过来,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一顿屁股的冲动。
可他不能。
他才刚刚对她承诺过,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才刚刚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他女儿,他惯的!
秦烈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闭上眼,连做了三个深呼吸,试图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火气强行压下去。
算了。
不就是个望远镜吗?
坏了就坏了吧。
只要女儿开心就好。
他这么安慰自己,可那颗正在滴血的心,却疼得他嘴角直抽搐。
三百块外汇券买的呢!
顶他大半年的工资了!
“爸爸?”
顾念念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后那股低气压。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仰着那张沾着点点油污的小脸,不解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没有做错事的惊慌,反而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和不解。
“爸爸,你看,我帮你把它修好了呀。”
修……修好了?
秦烈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堆零件。
这一堆废铁,叫修好了?
闺女,你是不是对“修好”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你管这叫修好了?”秦烈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绝望的颤音。
“是呀!”顾念念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献宝似的拿起桌上几片大小不一的镜片,递到秦烈面前。
小手指着其中一片,“爸爸你看,你这个望远镜,原本的普罗棱镜光路设计太老了。光线在里面要反射四次,每次都有损耗。所以你看远处的东西虽然清楚,但时间长了眼睛会累,而且天黑一点就看不清了。”
秦烈:“……”
他完全听不懂女儿在说什么,什么普罗棱镜,什么光路设计。
他只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宝贝,现在尸骨无存。
顾念念见爸爸一脸茫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复杂了。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解释。
她的小手在桌子那堆零件里飞快地拨弄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厨在自己的料理台前挑选食材。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你看,”她先是拿起两块形状奇怪的梯形玻璃,那是望远镜里最核心的棱镜,“我把它们重新打磨了一下角度。”
只见她拿起那细铁丝,在两块棱镜的边缘飞快地划了几下。
秦烈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只听到“咔嚓”几声脆响。
那坚硬的光学玻璃边缘,竟然被她精准地切掉了几个小小的角,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几何形状。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那堆零件里,挑出了几片原本属于物镜组和目镜组的镜片。
“这些镜片,我把它们的顺序换了一下,然后加了点东西。”
她说着,把自己口袋里那些“宝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一颗在路边捡的、闪闪发光的石英石,几片从坏掉的闹钟里拆出来的碎玻璃。
她把那颗石英石用铁丝的尖端,在上面极其快速地刻画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微雕手术。
然后,她把这颗被改造过的石英石和那几片碎玻璃,用一种奇特的顺序,与原本的镜片重新组合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秦烈站在旁边,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女儿修望远镜,而是在欣赏一场充满了魔幻色彩的艺术表演。
前后不过五分钟。
顾念念就把桌上那一堆散乱的零件,以一种全新的、秦烈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新的望远镜外形和原来差不多,但镜筒似乎更短了一点,镜身上多了几个用碎玻璃片拼凑成的、看起来有些奇怪的“补丁”。
“好啦!”顾念念拍了拍小手,把那个“焕然一新”的望远镜捧起来,塞进秦烈僵硬的手里。
“爸爸,你再看看!我把它升级了哦!保证比以前好用一百倍!”
秦烈低着头,看着手里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望远镜,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粥。
他……他应该相信吗?
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一铁丝和几块垃圾,只花了五分钟,就把一架世界顶级的望远镜给“升级”了?
这比母猪会上树还离谱!
他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里的望远镜。
当他的眼睛凑到目镜前的瞬间——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整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原本清晰的视野,此刻变得如同高清电视一般,纤毫毕现!
远处靶心上那个小小的弹孔,不仅能看清边缘的毛刺,甚至能看清弹头擦过靶纸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螺旋印记!
这……这怎么可能?!
这清晰度比原来提升了至少三倍!
他猛地转动望远镜,看向更远处的营房。
窗户后面战士们晾晒的衣服,上面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现在明明是午后,阳光正烈。
但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光线却异常柔和,没有任何刺眼的感觉,仿佛自带了滤光功能!
他下意识地将望远镜对准了宿舍楼背阴处的一片小树林。
那里光线昏暗,平时用肉眼看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可现在,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树林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枝,甚至藏在树叶下的一只小小的甲虫,都清晰可见!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望远镜了!
这他妈是自带夜视功能的怪物!
她不仅修好了它,还给它加上了微光夜视功能!
只用了几片破玻璃和一颗烂石头!
秦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又被重塑。
他僵硬地放下望远镜,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腰高、正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等他夸奖的女儿。
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恐怖的灵魂?
就在他心神剧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顾念念似乎对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不太满意。
她撅了撅小嘴,又指了指望远镜镜身上一个不起眼的旋钮。
“爸爸,你转一下那个钮试试。”
秦烈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转动了那个旋钮。
下一秒,他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到,视野里的景象没有变化,但在景象的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由无数红色十字线和同心圆组成的、极其复杂的测距和弹道计算辅助系统!
他甚至看到,随着他视线的移动,那个系统里的数据还在飞快地跳动、变化,实时计算着目标距离、风速、湿度和预估的弹道下坠参数!
她……她不光把他的望远镜改成了夜视仪。
她还……她还给它加装了一个火控计算机?!
这个硬汉老爹,彻底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