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你要亲自看，还是我直接告诉你？”
沈星回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但此刻在秦烈的耳中，却比基地紧急的警报声还要刺耳。
他刚给那个小东西洗完澡。
过程简直是一场战争。
小家伙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一碰水就疼得直哆嗦，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模样让秦烈一颗心又烦又躁，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最后几乎是用棉球一点点给她擦净的。
好不容易把她裹在自己宽大的毛巾里抱出来，小小的身子陷在里面，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头发贴在额头上，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瘦弱。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秦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现在，沈星回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秦烈眼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我自己看。”
秦烈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人生中面对过枪林弹雨，拆解过最复杂的炸弹，审讯过最顽固的敌人。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连伸出手都觉得费力。
从沈星回手里接过文件袋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极细微的颤动。
沈星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同情：“秦烈，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只是个孩子。她受了很多苦。”
秦烈没有回答。
他捏着文件袋的封口，那简单的动作他却重复了两次才撕开。
他没有立刻抽出里面的报告，而是转身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念念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也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顾晚星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五年前，她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说：“秦烈，你去吧，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可他回来了，她却消失了。
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力量，找了整整十年，却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他以为她嫁人了，以为她有了新的生活，甚至怨过她、恨过她，为什么能那么狠心，说消失就消失。
现在，她的女儿，一个和他有着七分相似轮廓的小女孩，就坐在他的床上。
这五年，她到底在哪？
她过得好不好？
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无数的问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张A4纸。
他的目光扫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直接落在了最下方那一行结论上。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行加粗的宋体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经比对，被鉴定人秦烈与被鉴定人顾念念的亲权概率大于99.99%，支持两人存在亲子关系。】
轰——
秦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沈星回担忧的询问、窗外训练的口号声、甚至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全都听不见了。
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黑白画面。
他不是没有过设想，不是没有过猜测。
从看到那张照片，听到“顾晚星”这个名字，再到她展现出那非同寻常的天赋，他心里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
可当这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将这个事实裸地摆在他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比任何一颗击中身体都要来得猛烈。
他，秦烈，真的有了一个女儿。
一个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四岁的女儿。
他错过了她的出生、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长出牙齿、第一次咿呀学语。
在她最需要父亲的四年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而她的母亲，顾晚星，那个他刻在心上十年的女人，到底是在怎样的境遇下生下了这个孩子？
又为什么，宁愿让孩子一个人来闯这戒备森严的军事禁区，也不肯亲自出现在他面前？
巨大的震撼过后，涌上心头的不是初为人父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悔恨、无边迷茫和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
他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无比滚烫，几乎要将他的手掌灼穿。
“秦烈？”
沈星回见他半天没有反应，脸色白得吓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吗？”
秦烈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视线缓缓从鉴定报告上移开，落在了顾念念的身上。
小女孩似乎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睛里流露出怯意。
这个小动作像一针，精准地刺中了秦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强行拐进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轨道。
他不再只是一个战士、一个指挥官。
他还是一个父亲。
一个……失职了四年的父亲。
“她真的是你的女儿。”沈星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秦烈的心上，“那么，顾晚星这十年……她是不是出事了？这个孩子说她从坏人那里跑出来，秦烈，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顾晚星。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让秦烈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对，晚星。
还有坏人。
他的女儿刚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
而她的母亲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秦烈捏着报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眼中的迷茫和混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气。
那股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不管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不管晚星为何不来找他。
敢动他秦烈的女人和孩子，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星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件事，除了你我，我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鉴定结果。对外就说她是我的女儿，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明白。”沈星回郑重点头，“我会处理好。那你现在……”
秦烈没有再说话。
他大步走到床边，在顾念念惊恐的注视下弯下腰，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姿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微湿的头发。
“别怕。”他开口，声音依旧生硬，却努力地想让它听起来柔和一些，“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说完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副官雷鹏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的冷硬和果决。
“雷鹏，给我接技术部！我要知道那个信号发射器的全部解析数据！还有，以我的权限秘密调查十年前所有与顾晚星相关的出入境记录、户籍变动以及人际关系网络！立刻！马上！”
他需要答案。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学会一件事——如何当一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