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的忙碌像一阵急促的风，刮过李家小院便渐渐平息。跟着李家人起早贪黑忙活了七八天，二丫掐指算下来，地里的麦子亩产撑死了也就一百五六十斤，这点收成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也算够多了。可偏偏这年头事事都得靠人力，镰刀割、木锨扬、麻袋扛，样样耗神费力，竟是得越久，越显得收成寒酸。
忙完这茬，子又慢悠悠滑回了往的轨迹。大人们扛起锄头整地，要趁着墒情种上豆子，割猪草这种轻巧些的活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孩子们肩上。春草作为家里稍大些的姑娘，每天都领着几个半大孩子，挎着竹篮漫山遍野地找猪草，楚二丫也渐渐成了这队伍里的一员。
这天的猪草刚妥妥当当地收进猪圈旁的草垛，春草刚走到前院，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李老太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春草，你进来，有话问你。”
春草应声推门进了堂屋，李老太正坐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见她进来便直截了当地问：“二丫那丫头，最近没再作妖吧？”
“没有，”春草老实回话，“就是比以前安静多了，整里不怎么说话，也不闹着要东西了。”
“哦，那就好。”李老太应声点了一下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平淡，“估摸着是前阵子摔那一下，真把性子摔转了。不管她了，你该啥啥去吧。”
春草应声退出堂屋，心里却暗自嘀咕，楚二丫这性子转变确实大，从前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如今倒像块温吞的石头，安静得有些反常。
今的猪草早已割够，几个男孩子凑在一起，吵吵嚷嚷着要去村头的河里抓鱼摸虾，李大丫则拉着春草，想去后山摘些杏子解解馋。楚二丫默默跟在后面，见她们要走，小声凑上前问：“春草姐，我可以一起去吗？”
春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便点头应道：“可以，你去拿个小篮子，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一旁的李大丫立刻翻了脸，斜睨着楚二丫，语气尖刻，“谁知道你去了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我们是去摘杏子，还是专门看顾你？烦人精！”
楚二丫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转身进屋拿了个小小的竹篮，亦步亦趋地跟在春草身后。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李大丫是最不待见她的。这个七岁的小姑娘早早没了娘，爹又续弦娶了柳氏，虽说面上不得不接受楚二丫这个继妹，可心底的抵触从来没断过。面对柳氏，那是长辈，不好明着发泄不满，李大丫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六岁的楚二丫身上，明里暗里地挤兑刁难。
可楚二丫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她能理解李大丫的敏感与戒备，就像她能理解自己作为孤儿时，那份对人情冷暖的通透。或许李大丫觉得，她的到来分走了爹的关注，而她从前那些顽劣捣蛋的行径，也确实让李家几房人都心生反感。这些，楚二丫都看在眼里，却懒得计较——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几天跟着春草割猪草，楚二丫早已把后山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山坡上长着好几片杏树，杏子个头不大，青涩中带着几分微黄，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枝头。她曾问过春草，这么多杏子为何没人摘，春草笑着说，这杏子太酸了，村里人大多不爱吃，也就偶尔有小孩嘴馋，摘几个尝尝鲜。春草和李大丫今要去，想来也是馋这口酸味儿了。
楚二丫却另有打算。这几天在李家吃饭，她算是看明白了，夏天的吃食尚且简陋清淡，到了冬天，怕是连块像样的零嘴都难有。她得趁着这会儿，给自己存点解馋的东西，这些没人稀罕的酸杏子，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跟着春草和李大丫上了山，楚二丫才发现，山背面的杏树比正面还要多，一眼望去，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几人不敢往山深处走，就在半山坡的几棵杏树下停下，踮着脚往篮子里摘。楚二丫的篮子不大，可她摘得格外认真，直到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才停下动作。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回走，她小小的身子晃悠着，几乎要被篮子坠得站不稳。春草看不过去，快步上前，一手扶着篮子的一边，帮她一起抬着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撞见了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周氏。她抬眼瞥见三人手里的篮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沉声说道：“咋去摘那没人要的烂杏子了？你们这是闲得慌？摘这么多，回头没人吃还不是要倒掉，纯属浪费功夫！”
楚二丫没说话，默默提着自己的篮子往厨房方向走。李大丫却不服气，从自己篮子里挑了个熟透变软的杏子，递到周氏面前：“大伯娘，我们就是摘来尝尝，你试试这个，软了的就没那么酸了。”
周氏没接，只是瞥了一眼，神色依旧不悦。
楚二丫把篮子提到厨房门口，四处打量了一下，从灶台旁找了个柳氏平里做饭用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把杏子都倒了进去。她踮着脚尖，够到墙角的水瓮，舀了几瓢清水倒进盆里，然后蹲在地上，细细地搓洗着杏子表面的灰尘和绒毛。
周氏瞥见蹲在地上忙活的楚二丫，心里越发纳闷，这继侄女儿向来不安分，今又不知要搞什么名堂。她放下手里的菜，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喊了起来：“柳氏！啥呢？快出来看看，你女儿又在这儿折腾啥呢！”
柳氏正在屋里缝补衣裳，听见周氏的喊声，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蹲在地上洗杏子的楚二丫，她忍不住问道：“二丫，你洗这么多杏子能吃完吗？”
“我不打算现在吃，”楚二丫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洗净晒了，留着以后吃。”
“还能晒了吃？”周氏一听，立刻来了火气，上前两步，语气带着训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人把杏子晒吃的！你别在这儿瞎嚯嚯水，水不是你挑的，不知道珍惜是吧？才安生了几天，又开始作妖了！”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抢楚二丫面前的木盆。
“有的，大嫂！”柳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周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们老家那边，就有人把杏子晒了吃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见周氏气势汹汹，怕伤着女儿，只能顺着楚二丫的话往下说，下意识地护在女儿身前。
楚二丫抬起头，看了一眼护着自己的娘，又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的周氏，默默低下头，继续搓洗着盆里的杏子。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认真的小脸上，也照在那些泛着微光的杏子上，仿佛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