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理往后退了一点,哑声打断她道:“山路难行,少夫人抓紧扶手。”
不待顾渺回答,他转身掀开车帘,又回到了车辕上。
马车继续前行。
这一次,顾渺抓紧了扶手,稳住了身子。可她的心,却再也稳不住了。
刚才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海里。
顾渺闭上眼,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着,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不,不是孩子。
是她自己。
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马车终于驶上了平路,颠簸渐渐平息。慈云寺的山门已经能看见了,青瓦红墙隐在苍翠的山林间,钟声悠远。
车停了。
子理掀开车帘,垂着眼:“少夫人,到了。”
顾渺睁开眼,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方才的慌乱窘迫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仿佛车厢里那短暂的一刻,从未发生过。
顾渺扶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青石台阶上,稳了稳心神。
“我陪少夫人进去。”子理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不用。”顾渺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在外面等着吧。”
子理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是。”
顾渺转身,一步步走上台阶。秋风吹起她的斗篷,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香火气。她走到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子理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山峦。
顾渺转回头,踏进了寺门。
*
慈云寺的大殿里,檀香袅袅。
顾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目光却并未落在金身佛像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子理宽阔的膛,他手臂的温度,他颈间滚烫的脉搏,还有方才马车里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是因为他们有了最亲密的接触吗?可那是强迫,是屈辱,是她不愿回忆的黑暗。
是因为他沉默的好吗?那些清晨的酸梅,那些窗台上的小食,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
还是因为……他那具健壮的身体?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的力量。
不。
顾渺猛地摇头。
她喜欢的是那个在高粱地里救她的人。那个后腰上有颗黑痣如天神般出现的男人。
她思念了他两年,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是靠那个记忆撑过来的。
可为什么现在,那个模糊的救命恩人的影子,会和子理沉默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她会开始混淆?
“施主。”一旁的老僧温和开口,“心不静,佛难闻。”
顾渺睁开眼,对上老僧慈悲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叩拜。
罢了。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她现在是沈家的少夫人,肚子里是沈家的嫡长孙。她得活着,得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得护住病重的父亲,年幼的弟弟。
*
祈福完毕,已是午后。
顾渺走出寺门时,子理已经等在马车旁。他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少夫人,该回了。”
“嗯。”顾渺轻声应道,扶着车门上了车。
回程的路似乎更颠簸了。
顾渺抓着扶手,不再看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还有子理偶尔挥鞭的轻响。
她闭上眼,试图静心,可脑子里还是乱。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紧接着是粗鲁的喝骂声:“停车!给老子停车!”
顾渺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
马车前方,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提着木棍,另外两个也一脸凶相。这条路偏僻,前后不见人影。
子理已经跳下车辕,挡在马车前。他背对着顾渺,声音很冷:“让开。”
“哟,还挺横?”刀疤脸咧嘴一笑,目光往马车里瞟,“车里的小娘子,下来陪哥几个玩玩?”
另外两人哄笑起来。
顾渺手心里全是汗,她看见子理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最后说一次,”子理的声音更冷了,“让开。”
“不让又怎样?”刀疤脸啐了一口,“老子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话音未落,三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顾渺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子理拔刀迎上。刀光如雪,他动作快得惊人,一个照面就劈飞了刀疤脸手中的木棍,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人肩头,那人惨叫倒地。
可就在这时,第三个地痞忽然从侧面窜出,手里寒光一闪,是把匕首,直刺子理后心!
“小心!”顾渺失声喊道。
子理显然也察觉到了,可他若闪避,匕首就会刺向马车方向。电光石火间,他竟没有完全躲开,而是侧身用后背硬扛了一记,同时回手一刀,将那地痞手中的匕首挑飞。
“妈的!”刀疤脸爬起来,从怀里摸出石灰粉,猛地朝子理脸上撒去!
子理闭眼疾退,却还是被石灰迷了眼睛。他闷哼一声,凭感觉挥刀退两人,脚步踉跄着退到马车边,背靠着车厢,剧烈喘息。
顾渺看见了他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有血色正慢慢洇开。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子理!”她颤声喊。
“别出来!”子理厉声喝道。
他抹了把眼睛,石灰粉让他的视线模糊,可他依旧持刀而立,将马车死死护在身后。那三个地痞见他受伤,又蠢蠢欲动地围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马蹄声。
“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三个地痞脸色一变,对视一眼,转身就往山里逃。
马蹄声渐近,果然是巡山的官兵。领头的官兵看见子理,愣了一下:“原来是子理兄弟?你这是……”
“遇了几个毛贼。”子理手里的刀终于垂下。
顾渺再也忍不住,掀开车帘跳下车。她跑到子理身边,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道伤口上,皮肉翻卷,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抖。
子理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皮外伤,不碍事。”
可顾渺看见了。他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深蓝色布料被浸成暗红。
官兵简单问了情况,留下两人护送,其余的去追地痞了。子理谢过官兵,重新套好马车。
“少夫人,上车吧。”
“我帮你包扎。”
子理猛地转头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可顾渺已经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了备用的净布条和伤药。
“少夫人,这不合规矩。”子理的声音有些涩。
“上车。”顾渺打断他,“你坐着,我帮你处理伤口。”
子理僵在那里,看着她手里的药瓶和布条,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执拗的眼睛。最终,他沉默地上了车,背对着她坐下。
车厢里空间狭小。
顾渺跪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那道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她深吸一口气,用净的布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伤口被清理净之时,顾渺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