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路
旧省道像一条被人遗忘的肠子，蜿蜒钻进群山褶皱深处。 皮卡车的轮胎压在龟裂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灌木，有些已经蔓延到路中间，刮擦着底盘。更远处，杉树林立，墨绿色的树冠在灰白天空下连成一片厚重的屏障。 陈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弯道。车速保持在四十公里左右——不快，但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也足够在需要时迅速逃离。副驾驶座上，小周膝盖上摊开那张士兵给的手绘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标记他们已经走过的路段。后座，李建国侧躺着，头靠着车窗，呼吸粗重但均匀。抗生素起了作用，高烧退了，但伤口感染造成的虚弱和疼痛依然折磨着他。
离开军队安全区已经三个小时。他们驶离主道，拐上这条编号早已模糊的旧省道。正如士兵所说，这里活尸极少——三个小时里只看到两只，都在远处树林边缘游荡，对车辆毫无反应。但另一种危险如影随形：寂静。 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仿佛整片山区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前面两公里有个隧道。”小周用铅笔点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的位置，“‘黑石隧道’，长度约八百米。士兵标注：曾发生多起伏击。” 陈暮看向后视镜。皮卡车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土尾巴，在静止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没有绕行路线？” “有，但要多走至少五十公里，而且路况未知。”小周把地图转向他看，“隧道是穿山最短路径。另一条路要翻过这座山，海拔提升八百米，我们的车可能上不去。” 陈暮看了一眼油表：还剩不到半箱。绕远路意味着需要找更多汽油，而这条路线上，士兵标注的加油站大多已被洗劫一空。
“隧道里有灯吗？”后座的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应急灯可能还有电，但不确定。”小周说，“我们得做好摸黑通过的准备。” 陈暮减速，在距离隧道入口约五百米处停下。三人下车，走到路边一处较高的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黑石隧道的入口像一个巨大的嘴巴，吞没了所有光线。拱形的水泥门洞上方，红色油漆刷写的“黑石隧道”四个字已经斑驳脱落。入口处的路面散落着碎石和不知名的杂物，两侧山体有滑坡的痕迹。 最让人不安的是，隧道口停着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侧翻在入口右侧，车轮朝天。车身布满弹孔，车窗全部碎裂。从望远镜里能看到驾驶座上有具已经风的尸体，姿势扭曲。 “埋伏的经典标志。”小周低声说，“用事故车辆吸引注意力，伏击者躲在隧道里或者两侧山上。” “多久了？”李建国问。
“尸体没被活尸动过，说明这附近活尸确实少。但从腐烂程度看，至少两周以上。”陈暮调整焦距，仔细观察隧道口周围的山坡。树木茂密，是绝佳的藏身点，但看不到明显的人为痕迹。 “可能伏击者已经走了。”李建国说。 “也可能还在。”小周收起望远镜，“我们得做个决定。” 三人回到车上。陈暮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隧道入口。八百米的黑暗，未知的危险，但却是最短的路径。
绕路意味着更多时间，更多变数，而李建国的伤等不起。 “我有个计划。”小周突然说，“声东击西。” 她从背包里拿出之前在拖拉机厂车间找到的遥控车和录音机——李建德用过的那套，被她在混乱中捡了回来。遥控车已经摔坏，但录音机还能用。 “录音机放在车顶，用最大音量播放声音，吸引注意力。我们开车快速通过。如果真有伏击，他们会先攻击声音来源，给我们争取几秒钟时间。”她看着陈暮，“八百米，全速冲刺不到一分钟。赌一把。” 陈暮在计算风险。录音机的声音确实可能吸引伏击者，但也可能引来其他东西——活尸，或者更糟的。
但如果伏击者还在，他们缓慢通过就是活靶子。 “我同意。”李建国在后座说，“我的伤需要尽快处理，绕路太久了。” 陈暮点头。“好。准备。” 小周用胶带把录音机固定在皮卡车顶，调好音量——里面录的是军队训练时的喊声和枪声，足够响亮。然后她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我数到三。”陈暮挂上档，脚踩在油门上。 “一。” 他看向隧道入口。阳光在洞口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明亮与黑暗泾渭分明。 “二。” 李建国在后座握紧了撬胎棒。小周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三！” 陈暮按下录音机遥控开关。 震耳欲聋的喊声和模拟枪声瞬间爆发，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成一片轰鸣。几乎同时，陈暮将油门踩到底。 皮卡车引擎咆哮，轮胎刨起尘土，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冲向隧道入口。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们冲进黑暗。
隧道里的温度骤降，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应急灯大部分都坏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工作，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隧道壁的轮廓。路面状况比想象中更糟，散落着碎石、废弃的行李箱，甚至还有几具尸体。 陈暮打开远光灯，光束切开黑暗。车速保持在六十公里，方向盘在手中轻微抖动——路面不平。 录音机的声音在隧道里被放大、扭曲，变成一种诡异的回响。
喊声，枪声，还有不知何时混入的、录音机本身的电流噪音。 三百米。隧道中段。 突然，左侧隧道壁上有东西反光。 陈暮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几乎同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车斗里。 “右侧也有！”小周喊道。 陈暮从后视镜看到，几个黑影从隧道壁上的检修通道里跳出来，落在车后。不是活尸——动作太快，太协调。是人。 伏击者真的还在。 “加速！”李建国吼道。
陈暮将油门踩到底。皮卡车在颠簸路面上疯狂加速，七十，八十……仪表盘指针颤抖着向右摆动。 前方出现亮光——隧道出口。 还有两百米。 车后传来枪声。
不是军队制式武器的清脆响声，而是土制火枪那种沉闷的“嘭”声。接着是金属被击中的叮当声——打在了车斗上。 “低头！”小周按下陈暮的头。 又一枪。副驾驶车窗应声碎裂，玻璃碴溅了一身。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 一百米。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能看见外面的树木和天空。 五十米。 突然，出口处出现一个身影。 一个人站在隧道正中，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是一长长的杆子。距离太近，车速太快，刹车已经来不及。 陈暮咬牙，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深踩油门。 皮卡车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冲向出口。
那个身影在最后一刻向旁边扑倒，杆子倒了——是路障，用木棍和铁丝做的简易拦车杆。 车头撞上路障。木棍断裂，铁丝网被扯开，皮卡车冲出隧道，重新回到天光下。 陈暮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冲出惯性下侧滑，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路面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弧线，终于停下。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空转的轰鸣，和三个人的粗重喘息。 陈暮首先检查小周：“受伤了吗？” 小周摇头，抹去脸上的玻璃碴，手上有血，但只是划伤。她回头看向后座：“李建国？” “活着。”李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擦到了我的肩膀。” 陈暮这才看到，李建国左肩处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有血渗出。不是直接命中，但弹片或碎片造成了二次伤害。 “能处理吗？” “能。先离开这里。”李建国撕下一截绷带，草草按住伤口。 陈暮看向后视镜。隧道口，几个身影追了出来，但停在洞口，没有继续追击。
距离已经拉开到两百多米，他们手里有枪，但土制火枪的有效射程有限。 一共五个人。穿着混杂的衣物，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皮卡车，没有进一步动作，像是在评估。 “他们在等什么？”小周低声问。 话音刚落，隧道另一侧的山坡上，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至少三辆，从树林里冲出来，沿着山坡上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向下，直扑他们而来。 “分兵包抄。”陈暮立刻明白了。
隧道里的伏击是诱饵，真正的手在山坡上。“走！” 他挂上倒档，猛打方向盘，皮卡车原地调头，轮胎再次尖叫。然后挂前进档，油门到底。 摩托车已经冲下山坡，上了公路，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皮卡车的优势是坚固和载重，但在这蜿蜒的山路上，灵活性远不如摩托车。距离在缓慢拉近。 “他们车上有枪！”小周从后窗观察，“自制弩，还有一把……好像是。” 陈暮盯着前方路面。旧省道在这里沿着山腰盘旋，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弯道极多，几乎没有直线路段。 一个急弯。
陈暮减速，入弯，出弯。后视镜里，摩托车手技术娴熟，过弯时身体几乎贴地，距离又近了一些。 “这样甩不掉他们。”李建国挣扎着坐直，从背包里翻出在药库找到的药品，找出止痛药吞了两片，“得想办法。” 前方又出现一个弯道，但这个弯道内侧，山体有一个凹陷，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长满灌木。 陈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小周，准备好。”他减速，但不是为了过弯，而是直接驶向那片空地。 “你要什么？”小周抓紧扶手。 “给他们一个惊喜。” 皮卡车冲进灌木丛，碾过矮树，在空地边缘急刹停下。陈暮熄火，但没下车。 “低头，别动。” 三辆摩托车紧随其后冲进空地。骑手们显然没料到目标会突然停车，第一辆差点撞上皮卡车的车尾，紧急刹车，侧滑摔倒。后面两辆连忙躲避，一时间空地上一片混乱。
就在摩托车手们挣扎着起身时，皮卡车的车门突然打开。 小周第一个冲出来，不是朝他们，而是冲向空地边缘——那里有几块巨石。李建国也从另一侧下车，虽然肩膀受伤，但右手依然紧握撬胎棒。 陈暮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没有消防斧——斧头在之前的撞击中掉在车里了。但他从座位下抽出了一钢管，同样是从药库带出来的。 三个摩托车手已经站稳。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手里握着一把双管，枪口对准陈暮。 “车，物资，人留下。”光头的声音粗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陈暮没说话，慢慢移动脚步，让自己、小周和李建国形成三角站位。 “听不懂人话？”光头旁边一个瘦高个举起了弩，箭尖对准小周。 “听得懂。”陈暮终于开口，“但东西不能给。” 光头笑了，露出黄黑色的牙齿。“那就别怪——” 他的话没说完。 小周动了。 她不是冲向持弩的瘦高个，而是突然向侧面翻滚。几乎同时，陈暮将手里的钢管全力掷向光头。 钢管旋转着飞向光头面门。光头本能地抬枪格挡，钢管砸在枪管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李建国从另一侧冲了上来，撬胎棒狠狠砸向第三个摩托车手——一个矮壮的男人。 战斗在瞬间爆发。 瘦高个的弩箭射出，但小周已经不在原地。箭矢钉进皮卡车的车门。
小周翻滚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从靴子里抽出的匕首——陈暮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武器。 光头挡开钢管，重新瞄准，但陈暮已经冲到他面前，低头，肩膀撞进光头怀里。在近距离失去作用，光头怒吼着用枪托砸向陈暮后背。陈暮闷哼一声，但双手抓住光头的腰带，发力，将这个大个子整个人摔向地面。 李建国那边，撬胎棒和矮壮男人的砍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李建国有伤，力量吃亏，被震得后退两步。矮壮男人趁机前扑，砍刀劈下。李建国侧身躲开，撬胎棒横扫，击中对方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