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的形状
调解笔录第三十七页,第七行。
陈暮的目光在“宠物狗”三个字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圆珠笔尖渗出的油墨在纸面晕开一小片蓝色的淤青。502室张女士的京巴犬,第三次叼走401室王先生晾在阳台的腊肉——这是本周第三起,本月第七起,本季度不知道第几起邻里。会议室的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
“张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陈暮抬起眼,对面穿珊瑚绒睡衣的中年女人正用指甲抠着一次性纸杯的边缘,“王先生同意不追究上次和上上次的损失,但需要您保证——”
“我保证不了!”张女士突然拔高声音,“宝宝它只是条狗!它懂什么?”
坐在旁边的王先生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播放视频。画面里,一只棕白色京巴正奋力撕扯悬挂的腊肉,阳台栏杆外是二十三楼的高空。视频有期水印: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暮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零三分。这场调解已经进行了四十六分钟,按照社区平均耗时计算,理论上还差九分钟就能进入“双方各退一步”的环节。他做了七年社区调解员,身体里仿佛安装了精准的计时器——哭诉阶段十五分钟,争吵阶段二十分钟,沉默僵持十分钟,最后是妥协阶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记录:“张女士,高层养犬的管理条例您看过,如果宠物造成他人财产损失……”
第二次震动。
“——或者安全隐患,”他写字的节奏没变,“物业有权建议……”
第三次震动,这次是连续三次短促的振动,像心跳骤停前的挣扎。
王先生突然抬起头:“什么声音?”
不是手机。是楼下传来的,某种沉闷的、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伴随着——陈暮努力分辨——不太像尖叫,更像喉咙被扼住时挤出的嗬嗬声。光灯管猛地闪烁起来。
“电路问题吧。”张女士话没说完,整栋楼的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应急照明系统启动,昏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起,把每个人的脸映成病态的青色。陈暮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下午四点零五分。信号格是空的。
“怎么回事?”王先生站起来。
窗外的城市正在死去。
陈暮走到窗边时,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太阳。不是停电——至少不全是。下面那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上,十几辆车撞在一起,一辆白色SUV侧翻在绿化带里,轮子还在空转。但没有警报声。通常这种规模的事故,整条街应该淹没在汽车警报的嘶鸣里。现在只有诡异的安静,以及——
一个人从驾驶座爬出来,动作很怪,像是关节装反了。他(还是她?陈暮看不清)站起来,走了两步,扑向旁边另一辆车的车窗。接着是第二个人影,从商铺里跌撞出来,扑倒了一个正在奔跑的女人。
奔跑。这个词让陈暮的手指收紧。楼下开始有人奔跑,不是朝某个方向,是乱跑,像蚁被捅破后的工蚁。一个穿外卖制服的男人骑着电瓶车冲上人行道,撞翻垃圾桶,人摔出去老远,不动了。五秒后,他爬了起来,但爬起的姿势……他的左腿分明是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后。
“下面……下面是不是出车祸了?”张女士也凑到窗边,声音发颤。
王先生已经掏出另一部手机——他有两部,一部工作机一部私人机——正在疯狂按号码。“打不通……110打不通……120也……”
陈暮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推送停留在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市卫健委通报不明原因发热病例,建议市民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下面是他没点开过的妻子林薇的短信,发送时间今早八点:“别回家,直接去乡下接圆圆,学校提前放假了。”
圆圆,他们六岁的女儿,在市实验小学读一年级。乡下指林薇父母家,在六十公里外的县里。
别回家。
“我……我下去看看。”王先生朝门口走。
“等等。”陈暮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冷静,“先别出去。”
“我车在下面!刚买的车!”
“王先生——”陈暮没拦住。男人拉开门冲进走廊,脚步声在应急灯的绿光里迅速远去。
张女士抓住陈暮的胳膊,指甲掐进他外套的布料。“陈、陈主任,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暮的视线回到楼下。那个摔断腿的外卖员正在扑咬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是真的扑咬,像动物。孩子倒下去,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周围其他奔跑的人绕开那片区域,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帮忙。
“留在这里。”他说,“把门锁上。我去看看情况。”
“你别走!”
“我只是去楼梯间看看。”他掰开女人的手,触感冰凉黏腻,“锁门。别给任何人开,包括我。”
走廊长得不像话。绿色指示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勉强勾勒出墙壁和防火门的轮廓。他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回音,太响了,他停下来,脱掉鞋,拎在手里。袜子蹭在地面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一道缝。
尖叫声是从下面传上来的,不止一层,像立体声环绕。还有撞击声——有什么在撞门?他向下走了半层,从楼梯扶手间的空隙往下看。下面几层的应急灯似乎坏了,一片漆黑,但漆黑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东西。
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一楼大堂方向传来。然后是更多的、密集的撞击声,像水拍打堤岸。
陈暮慢慢退回走廊。张女士果然锁了门,他敲了三下,压低声音:“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的眼睛在阴影里睁得极大。“怎么样?”
“暂时别出去。”他挤进门,重新反锁,又拖过会议桌顶住门板。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在喘气,心脏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王先生呢?”
“不知道。”
他们回到窗边。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天色开始泛黄,秋天的黄昏来得早。马路上的混乱在扩散,但扩散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从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而是同时从多个点爆开。街角的便利店、公交站台、银行ATM机的小隔间……不断有人扑出来,扑向还在跑的人。被扑倒的人挣扎一会儿,就不动了,然后过几分钟(还是十几秒?陈暮的时间感开始错乱),他们会重新站起来,加入扑咬的行列。
“那是……什么……”张女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暮没回答。他看见对面那栋居民楼里,有一户的阳台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影(穿着居家服)扑到栏杆上,然后直接翻了下来。二十三楼,自由落体,砸在楼下停着的车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车顶塌下去一个人形凹坑。但十秒后,那个人形开始蠕动,手脚并用从凹陷里爬出来,落地,站稳,脖子显然断了,脑袋歪在肩膀上,开始踉跄走动。
陈暮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思考。
第一,这不是普通事故,不是乱,甚至不是恐怖袭击。袭击不会让人从二十三楼摔下来还能走。
第二,传播速度极快。从第一辆车相撞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整条街已经沦陷。
第三,通讯中断,电力中断(至少是部分中断),公共秩序在瓦解。
第四,林薇让他别回家,去接女儿。她知道了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短信里不说清楚?
第五,他现在在二十三楼,楼下全是那些东西。那些……还能称之为“人”吗?
张女士开始哭,先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失控的嚎啕。“宝宝……宝宝还在家……我一个人住,宝宝锁在家里……”
陈暮想起那只京巴犬。他抓住女人的肩膀,用了点力:“听我说。张女士,听我说!”
哭声小了点。
“您家里有食物吗?”
“有……有狗粮,还有些速冻饺子……”
“水呢?”
“自来水……”
“把家里所有容器接满水。浴缸、水桶、锅。现在还不知道会停水多久。”他的语气像在交代每周的垃圾回收分类,“有充电宝吗?”
“有、有两个。”
“把所有能充电的设备充上电。手机、充电宝、台灯如果有USB接口的话。但别开大灯,窗帘拉好,别让人看见屋里有人。”
女人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回家……”
“现在不能出去。”陈暮指向窗外,“你看清楚。”
正下方的人行道上,一个男人挥舞着公文包砸向扑来的袭击者。公文包砸在那人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袭击者只是晃了晃,继续扑上去,咬住了男人的脖子。鲜血喷溅在商铺的玻璃橱窗上,在黄昏的光里黑得像墨。
张女士捂住嘴,呕起来。
“留在楼里等救援。”陈暮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政府会有应急预案,军队会出动。这种规模的事件,不可能没有应急响应。”
但为什么手机会没信号?为什么停电?为什么——
一声巨响从建筑内部传来,像是沉重的金属门被撞开。接着是更多撞击声,从楼梯间的方向,一层,两层,在向上蔓延。
张女士彻底瘫软下去。陈暮把她拖到会议桌底下,自己靠在墙边,从窗户边缘小心地向下望。
楼梯间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拖沓的、混乱的摩擦和撞击,夹杂着低沉的、非人的呻吟。很多很多,正在上楼。
他们怎么上来的?消防通道的门他明明关上了——不,王先生冲出去了,门可能没关严。
陈暮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没有武器。调解室能有什么武器?文件夹?椅子?墙角有个消防柜,玻璃门锁着,里面是灭火器和消防斧。但钥匙在物业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
撞击声到了这一层。
有人在撞消防通道的门。一下,两下,门板震动,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暮趴在地上,爬到会议桌另一边,对桌下的张女士比了个“嘘”的手势。女人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门被撞开了。
不是撞开,是撞碎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接着是拖沓的脚步涌入走廊,很多双脚,踩在碎木屑和瓷砖上。陈暮从桌底的缝隙看见:先是鞋子,各种鞋子——运动鞋、皮鞋、高跟鞋、拖鞋,有些沾满血污,有些破了洞露出脚趾。它们走过会议室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但有一双停下了。
那是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左脚拖鞋的脚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污渍。拖鞋转向会议室的门,停住不动。
陈暮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了。锁着的。外面开始推门,门板震动,顶着的会议桌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女士的呼吸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嘶声,她快憋不住了。
门外传来抓挠声,指甲刮在木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坚持不懈。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有人吗?”
是人类的声音。嘶哑,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声音。
张女士猛地吸了一口气,陈暮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喊出来:“救命!救救我们!”
“别——”陈暮伸手去捂她的嘴,晚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接着,撞击猛然加剧!不再是推,是撞,整个门框都在震动,顶门的会议桌向后滑了半寸。
“开门……开……门……”那个声音还在重复,但越来越不像人声,更像声带损坏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几个音节。
陈暮爬起来,冲向消防柜。没有钥匙,他抄起一把椅子砸向玻璃。第一次,玻璃裂成蛛网;第二次,碎片四溅。他伸手进去,不顾被划伤的风险,抓出消防斧。斧头比他想象的重,木质手柄冰凉。
回到门边时,门板已经出现裂缝。一只眼睛从裂缝里看进来,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那只眼睛转动,锁定了他。
撞击变成了疯狂的捶打。裂缝扩大,一只手伸进来,手指扭曲,指甲剥落,胡乱抓挠着空气。
陈暮举起斧头。手臂在抖。他调解过夫妻打架,处理过商户斗殴,见过头破血流的场面,但从没——从没需要他亲手去砍什么。砍什么?一个人?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陈主任!”张女士在尖叫。
手已经伸到小臂,门板快撑不住了。
陈暮闭上眼,挥下斧头。
砍中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砍木头那种阻力,更软,但中间有硬物(骨头?)的顿挫。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他睁开眼,那只手还挂在裂缝里,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几乎被砍断,只连着一点皮肉,无力地耷拉着。没有惨叫,门外只有更狂暴的撞击。
更多手伸进来。
陈暮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抵着窗户。窗外,黄昏正在吞噬最后的天光,城市浸没在一种诡异的橙红色里。没有灯光亮起,一栋也没有,整座城市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正在冷却。
他看见对面那栋楼里,有些窗户后面也有人影。和他一样在张望的人。其中一扇窗,一个男人举着白纸,上面用红字(也许是口红?)写着:“救命”。
但救命从何而来?
消防斧的刃口滴着粘稠的血。门外的撞击突然停了。寂静重新降临,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张女士压抑的呜咽。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从楼梯间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的嗡鸣,像是很多喉咙同时发出的呻吟,叠加在一起,形成水般的声浪。那声音在上升,一层,又一层,越来越近。
陈暮走到窗边,向下看。街道上,那些摇晃行走的身影开始汇聚,从各条小巷、各栋建筑里出来,汇入主道,形成缓慢移动的、黑色的河流。河流在扩散,吞噬一条又一条街。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城市边缘,一股浓烟升起,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没有警笛声,没有直升机,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后百分之三的电量。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别回家,直接去乡下接圆圆。”
别回家。
陈暮靠着冰冷的玻璃,慢慢滑坐在地上。斧头搁在腿边,刃口的血正在凝固,变成暗红色。桌下的张女士不再哭泣,只是睁着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黑暗彻底降临。
这是第一夜。
而在六十公里外,实验小学的场上,最后一班校车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火。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踮脚张望着家长人群。老师第三次催促:“陈圆圆,你家长还没来吗?”
女孩摇摇头,马尾辫轻轻晃动:“妈妈说来接我的。”
“电话打不通。”老师看了眼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你先跟校车回学校等,好吗?”
“妈妈说要来接我的。”女孩固执地重复。
老师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先上车。”
校车开动了。圆圆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校门,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多奔跑的人影,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她抱紧书包,里面装着今天美术课画的画:一家三口手牵手,太阳是金色的,但蜡笔用完了,她用黑色的笔涂了云朵。
黑色的云朵,像要下雨了。
她小声说:“妈妈快点来。”
校车驶向道路的尽头,驶入正在合拢的、巨大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