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寂静之声
第三天的阳光是铅灰色的。
陈暮背靠着2407室的门板,坐在地板上,眼睛盯着客厅茶几上那堆从屋里搜刮出来的东西:半袋大米(大约五公斤),七包方便面(红烧牛肉味,过期两个月),十二瓶矿泉水(550毫升装),一罐午餐肉(铁皮已经生锈),还有从药箱里翻出来的两板阿莫西林、一盒布洛芬、一卷没用过的绷带。
这就是他的全部资产。在灾变后的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所在的这间公寓位于二十四楼,和他工作的社区中心隔着一整个中庭。昨天下午,在目睹快递员小赵变异、送张女士回家后,陈暮没有直接离开小区——那太蠢了。他在中庭边缘的灌木丛里潜伏到黄昏,看着那些东西在光线减弱后似乎变得活跃,然后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时,从地下车库的入口溜进了这栋楼。
选择2407是随机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祈福的红布包,看起来像是有人住,但敲了三分钟门没反应。他用消防斧劈开了门锁——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得多。屋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茶几上积了一层薄灰,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已经发霉。卧室的床铺整齐,衣柜里一半是男装一半是女装,尺寸差异很大。可能是一对夫妻,或者合租的室友。他们去哪了?逃走了?还是变成了楼下那些东西的一员?
陈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是封闭式的,落地玻璃窗,窗帘是厚重的暗红色绒布,拉上后几乎不透光。他小心地拉开一条缝,用从书房找到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外面。
这望远镜大概是屋主看球赛用的,廉价塑料材质,但总比没有好。镜筒晃动的视野里,小区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
中庭的喷水池旁边,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是穿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开像水草。她已经两天没动了,应该是真的死了——或者说,不会再站起来了。陈暮给这些不会动的起名为“静尸”,会动的叫“活尸”。科学吗?不科学。但有用。
另外两具静尸是成年人,一男一女,倒在离女孩十米左右的地方,像在逃跑时被从背后扑倒。他们的尸体已经开始膨胀,在初秋的温度下。
活尸的数量似乎减少了。昨天他还能看到至少十几只在小区里游荡,现在只有六只。它们移动得极其缓慢,像生锈的机器人,有时会撞到树或者长椅,然后茫然地转向,继续走。其中一只穿着保安制服,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露出白骨。
陈暮调整焦距,望向小区大门。门关着,但旁边的行人小门敞开着。门外那条双向两车道的社区路上,一片狼藉:翻倒的共享单车、散落的行李箱、一辆撞进便利店橱窗的轿车。没有活人,只有几只活尸在路中间徘徊。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水墨画。几股黑烟从不同方向升起,垂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后,被高空的风扯成歪斜的烟柱。没有消防车的声音,没有警笛,什么都没有。昨天下午他短暂恢复了一格信号,收到三条垃圾短信和一条市政府的紧急通告(时间是灾变当天下午两点发送的),内容含糊地要求市民“留在家中,等待进一步通知”。然后信号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他放下望远镜,回到客厅。肚子在叫,但他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更强烈的焦虑压住了。他打开一瓶水,小口喝了一半,把剩下的倒进一个空玻璃瓶里存起来。然后撕开一包方便面,嚼。面粉和香精的味道在嘴里扩散,他机械地咀嚼,吞咽。
食物还能撑一周,水如果省着用,也许十天。然后呢?
然后必须离开。
但去哪儿?女儿圆圆在林薇父母家,六十公里外。步行需要两天——在太平年代。现在?可能永远到不了。开车?昨天他在地下车库看到了十几辆车,但钥匙呢?就算找到钥匙,道路情况呢?出城的主道恐怕已经堵死了。
而且,他需要武器。消防斧很好,但太短,面对多个活尸时很危险。他需要更长的、能保持距离的东西。书房里有一高尔夫球杆,男士的,很重,挥动起来有破风声。他试了试,可以,但不确定能不能打碎头骨。
还需要信息。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其他地方呢?国家呢?军队呢?为什么没有救援?
问题太多,答案为零。
中午十二点,陈暮做了第一件有仪式感的事:他开始记录。
从书房找到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黑色硬皮,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2019年度工作规划”。他把那页撕了,在第一页写下期:灾变第3天。然后是物资清单:食物、水、药品、工具。接着是观察记录:活尸数量(6),静尸数量(新增1,总14),天气(阴,微风),特殊事件(无)。
写完后,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有什么意义?也许没意义。但写字这个动作本身,让他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野兽。
下午一点,他决定做一次冒险。
这栋楼有三十层,他只在二十四楼活动过。楼上楼下什么情况?有没有其他幸存者?有没有更丰富的资源?他需要知道。
他带上消防斧和高尔夫球杆——一手一个,斧头备用,球杆主攻——轻轻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地毯上有一道深色的拖拽痕迹,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2405室门口,在门前汇成一滩涸的污渍。2405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塑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
陈暮决定从顶层开始往下搜。他走向消防通道,这次门关着。推开门,楼梯间比他想象的黑——应急灯坏了,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点光。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上喷溅状的血迹。
他慢慢往上走。二十五楼,安全。二十六楼,安全。二十七楼,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
是咀嚼声。
湿漉漉的、粘稠的咀嚼声,伴随着骨头被咬碎的咔吧声。陈暮关掉手电筒,贴在门缝边往里看。走廊里,一个肥胖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一具尸体旁。尸体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瑜伽服,一条腿不自然地扭着。胖男人正在啃她的胳膊,像在吃鸡腿。
陈暮轻轻关上门,退后,继续往上走。手在抖。
二十八楼,安全。二十九楼,安全。三十楼,天台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挂锁,和社区中心那个一样。他用消防斧砸了三下,锁开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视野瞬间开阔,整个城市在眼前铺开——以及它的死亡。
东面,那座地标性的双子塔,其中一栋的顶部在冒烟,黑烟滚滚。西面,曾经车水马龙的高架桥,现在成了静止的停车场,有些车烧成了骨架。南面,河流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肯定不是船。
北面,出城的方向,高速路入口处堵得水泄不通。他举起望远镜,看到那些车辆之间,有小小的黑点在移动。很多很多黑点。
而最近处,就是他所在的这个小区。二十几栋高层,上千户人家。现在有多少人还活着?一百?五十?十个?
他扫过对面那栋楼。和他这栋楼结构一样,户型对应。大部分窗户都关着,窗帘拉着。但二十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出来,像求救的旗子。窗台上放着几盆植物,已经枯萎。
然后,他看到了人。
在对面楼十八楼的一个阳台上,有人影晃动。陈暮立刻调整焦距。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T恤,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望远镜?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通过望远镜对视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那个男人突然转身,消失了。
陈暮放下望远镜,心跳加速。幸存者。其他的幸存者。他想挥手,想喊,但理智压住了冲动。声音会引来活尸,而且,对方是敌是友?
一分钟后,男人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字:“几个人?”
陈暮跑下楼,回到2407,从书房翻出一支马克笔,在撕下来的历背面写:“1”。然后回到天台,举起纸板。
对方看到了,停顿了一下,又写:“安全?”
陈暮犹豫了。安全?怎么定义安全?他写:“暂时。你们?”
“3人。妻子、女儿。需要药?”
药。陈暮想到那两板阿莫西林。他写:“有抗生素。你们有什么?”
“食物。水。”
交易。在末的第三天,人类已经开始以物易物。
他们约定了交易方式:用绳子。陈暮从2407的储藏间找到一捆尼龙绳,大概二十米长。对面男人示意他先送药过去,他们会用绳子拉一个包裹回来作为交换。
信任测试。
陈暮思考了三分钟。如果对方拿了药不给食物,他损失不大。但如果对方有恶意呢?比如绳子那头是个陷阱?
最后他还是决定冒险。他把一板阿莫西林(十粒)用塑料袋包好,绑在绳子末端,从阳台慢慢放下去。绳子不够长到地面,但对面男人从楼下住户的阳台伸出一晾衣杆,钩住了绳子,拉了过去。
然后绳子被收上去。五分钟的等待,陈暮举着望远镜盯着对面阳台,斧头放在脚边。对方出现了,把一个小包裹绑在绳子上,示意他拉回来。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陈暮拉上来,打开:两包压缩饼(款),一小瓶维生素片,还有——一个橘子。新鲜橘子,表皮光亮,像个小太阳。
陈暮愣住了。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一个新鲜的橘子。
他抬头,对面男人正看着他,做了个“吃”的手势。陈暮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几乎要流泪。
他用纸板写:“谢谢。需要什么?”
男人写:“信息。外面情况?”
陈暮把他看到的简单写了:路堵了,没有救援迹象,活尸会移动但慢。男人看完,脸色变得沉重。他写:“我们准备离开。一起?”
一起。这个词诱惑力太大了。三个人,有妻子有女儿,听起来像正常的家庭。也许可以,互相照应。
陈暮写:“去哪?”
“北面山区。我老家。”
山区。听起来比城市安全。活尸应该不会爬山吧?
但他想到圆圆。六十公里外的乡下。
他写:“我有家人要去接。方向相反。”
对方停顿了很久,然后写:“理解。保重。”
交流结束了。男人收起白板,最后挥了挥手,消失在阳台里。陈暮也挥了挥手,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已经看不到了。
他拿着那个橘子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瓣一瓣慢慢地吃。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让味道在舌尖停留尽可能久。橘子的清香在充满灰尘和淡淡腐臭的空气里,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下午四点,他决定再观察一次对面楼。也许还能发现其他幸存者。
这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十二楼的一个窗户里,有光在闪。不是灯光,是反光,有节奏地闪烁: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国际求救信号。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窗户后面有人影,但太远看不清细节。闪光是用镜子反射阳光产生的,对着他这边。
为什么对着他?因为他这边窗户开着?因为看到他之前和十八楼的男人交流?
他应该回应吗?怎么回应?他没有镜子,没有手电筒(有也不敢用,电量宝贵)。
在他犹豫的时候,闪光停了。然后,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一个人出现在窗前——是个女人,穿着浅色上衣。她举起一张纸,贴在玻璃上。
纸上写着:“救命。他们要吃我。”
字很大,红色,像是用口红写的。
陈暮感到后背发凉。他们?谁?活尸?还是……人?
女人身后,窗户玻璃上突然出现几个手印。从里面印上去的。血手印。然后一只手抓住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后拖。女人挣扎,纸掉了,脸压在玻璃上,扭曲变形,嘴巴张大在尖叫,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陈暮的手死死抓着望远镜,指节发白。他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冲过去?怎么过去?楼下全是活尸。而且,就算他能过去,面对的是什么?活尸?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女人被拖离了窗户。几秒钟后,另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是个男人,光头,脸上有纹身,的上身有伤疤。他对着陈暮的方向,咧嘴笑了,然后伸出手指,在脖子上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接着,窗帘被拉上了。
陈暮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混合着无力感。就在五十米外,正在发生暴行,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个女人被拖走的画面,还有那个光头男人的笑。
这就是新世界吗?活尸在外面,怪物在里面。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风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遥远的、分不清是惨叫还是风声的动静。
晚上七点,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块压缩饼,喝了点水。然后继续观察。
对面楼十八楼的那家人亮起了光——很微弱,像是蜡烛。他们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小炉子(可能是露营用的),似乎在煮东西。妻子出现了,是个瘦削的女人,围着围裙。女儿也出现了,大概十岁左右,扎着马尾辫。她们在低声说话,陈暮听不见,但能看到女孩在笑,母亲在抚摸她的头发。
平凡的,家庭的,温暖的场景。在这个般的背景里,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陈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晚上九点,他决定睡觉。他把沙发拖到门后顶住,高尔夫球杆放在手边,斧头放在枕头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画面:嚼食尸体的胖男人、SOS的闪光、被拖走的女人、微笑的光头、煮饭的母亲……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圆圆,”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爸爸会来接你。一定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被惊醒时,是凌晨三点。
声音是从对面楼传来的。
尖叫。女人的尖叫,持续不断,充满绝望。然后是撞击声、玻璃破碎声、男人的吼声。
陈暮冲到阳台,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十八楼,那家人的阳台灯亮着(他们用了电池灯?),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两个,不,三个人在厮打。是那个父亲和另外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光头,正是白天十二楼那个。
入室抢劫?还是更糟?
父亲在抵抗,挥动着一棍子,但对方有刀。刀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父亲踉跄后退,撞在阳台门上。妻子和女儿缩在角落,妻子把女儿护在身后。
陈暮的手指抠进窗框,木刺扎进肉里,但他没感觉。他应该怎么做?报警?警察在哪里?喊叫?只会引来活尸,而且五十米的距离,声音传过去也微弱。
他看见光头男人抓住了女孩,母亲扑上去咬他的胳膊,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踢开。父亲挣扎着站起来,扑向光头,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破了阳台的护栏——老式小区,护栏只是装饰性的铁艺。
然后,他们掉了下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从十八楼自由落体。时间变得很慢,陈暮看着他们旋转着坠落,像两只纠缠的鸟。三秒,也许四秒,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湿重的撞击声。
落地了。
光头的身体垫在下面,当场成了一滩。父亲的身体在上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阳台里,剩下的那个男人愣住了。母亲和女孩也愣住了,看着空荡荡的护栏缺口。
然后母亲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扑向那个男人。男人反应过来,挥刀——陈暮看见刀刃刺进母亲腹部,,再刺。一下,两下,三下。
母亲倒下了。
女孩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男人看着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去抓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声音。
活尸的嚎叫声,很多只,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栋楼。新鲜的血液,坠落的巨响,把它们引来了。
男人慌了,丢下女孩,转身想跑,但阳台门被他自己锁了?他在那里拼命拉门把手,拉不开。活尸的声音越来越近,从楼梯间传来。
陈暮看见女孩慢慢走到护栏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父亲的尸体,然后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母亲。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暮的方向。
五十米的距离,凌晨三点的黑暗里,陈暮不确定她是否能看见他。但他看见她的脸,在阳台灯的照射下,惨白,平静得可怕。
女孩转身,面对那个还在疯狂撞门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是那把刀。她双手握住刀柄,走到男人身后。
男人感觉到了,回头。
女孩把刀捅进了他的后腰。
不是很深,但足够让男人痛得弯下腰。他转身想夺刀,女孩后退,退到护栏缺口边缘。
楼下,活尸的嚎叫已经到了这一层。撞门声响起。
男人看看门,又看看女孩,脸上露出疯狂的表情。他冲向女孩,想把她推下去,或者拉她当人质。
女孩没有躲。她让他抓住自己的胳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倒去。
两个人一起从缺口跌出。
这次陈暮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第二声撞击,更轻,因为有人体垫着。
等他再睁开眼时,阳台空了。只有一滩血,一盏孤零零的灯,和破碎的护栏。
楼下的活尸嚎叫着,聚集在新鲜尸体周围。新的盛宴。
陈暮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玻璃。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吐,但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
一家三口。不,四口,如果算上那个未出生的——白天他观察时,注意到那个母亲偶尔会抚摸小腹,动作轻柔。现在,全没了。
因为什么?因为一点食物?因为一个温暖的灯光?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软弱和善良成了原罪?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泛白。晨光像稀释的血水,慢慢浸染天空。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灾变第4天,凌晨。目睹一起入室抢劫凶,一家三口死亡。凶手两人死亡。女孩约十岁,选择同归于尽。”
他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加上一句:“我什么也没做。”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阳台,最后看了一眼对面楼。十八楼的灯还亮着,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黯淡。阳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
他拉上窗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今天,他要离开这栋楼。无论如何,离开。
因为等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救援不会来,秩序不会恢复。要么主动寻找生路,要么像那家人一样,在某个夜晚被黑暗吞噬。
他收拾好所有东西:食物、水、药品、武器、笔记本。打成一个包裹,背在背上。
开门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庇护了他两天的房间。茶几上,橘子皮已经了,蜷缩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关上门,没有锁——反正锁已经坏了。让后来者有个避难所吧,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
楼梯间依然黑暗,但这一次,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出墙上的血迹、地上的碎屑、以及,在二十七楼门口,那个胖男人昨晚吃剩的半条胳膊。
陈暮跨过去,没有停留。
他要去地下车库,找一辆车,加满油,然后冲破这个。
去接女儿。
哪怕路上全是活尸,哪怕要穿过燃烧的城市,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堆骸骨,他也要死在去的路上。
因为留在这里,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