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投票
黎明没有光。 或者说,光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吸收了,只在天地间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均匀的灰。陈暮站在社区中心破碎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轮廓模糊,细节丢失。 手表显示上午六点十七分。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半小时后出发——李建国、小周、杨帆、小雨,四人挤进那辆电动巡逻车,驶向未知的西边山区。而他,陈暮,抽到留下的那张纸,会目送他们离开,然后独自返回2407室,继续等待,或者……迎接结局。
手掌上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跳动,像一颗微小的、愤怒的心脏。他昨晚几乎没睡,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各种可能性:如果硬挤,五人能不能塞进那辆车?如果能,续航会减少多少?如果分开,自己步行去接圆圆的成功率有多大?数字冰冷,答案残酷。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小雨,她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杨帆靠在她旁边,头低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李建国在检查巡逻车最后一遍,动作机械,时不时瞟一眼陈暮。
小周不在房间里——她说去楼上瞭望,但已经去了二十分钟。 气氛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陈大哥。”杨帆突然抬起头,声音涩,“我……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陈暮没回头。“抽签是公平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暮打断他,语气比预想的更冷硬,“准备好你们的东西,车只能带最基本的。” 李建国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看着陈暮。“老弟,你再想想。
我们一起走,挤一挤,能行。” “车标称载重四百公斤。”陈暮转过身,语气像在念说明书,“我们五人,加基本物资,会超载至少五十公斤。
电池续航会减少百分之三十以上。在未知路况下,这是自。” “那你可以替下我。”小雨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留下。我……我没用,只会拖累你们。” 杨帆抓住她的胳膊:“小雨!” “她说得对。”小雨挣脱他的手,站起来,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里有种决绝,“陈大哥你要去接女儿,你不能留下。
李大哥懂修车,小周姐会生存,杨帆……杨帆至少有力气。我最没用,我留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像风声又像嚎叫的声音。 陈暮看着这个年轻女孩,昨天还吓得直哭,现在却要主动留下等死。是勇气?还是绝望?或者,只是被愧疚压垮了? “不行。”说话的是小周。她从门口走进来,头发和肩膀湿了一—外面开始下毛毛雨。
“谁留下不是由谁‘有用’决定的。抽签结果就是结果。” 她走到陈暮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而且,你真的甘心留下吗?你女儿在六十公里外等你。” 陈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如果我不遵守自己定的规则,那我之前做的所有决定——保护张女士、送她回家、和你们——都失去意义。
规则一旦被打破一次,就会碎第二次,第三次。” “规则是活人定的。”小周说,“死人不需要规则。”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李建国叹了口气,走到中间:“这样吧,我们再投一次票。不按抽签,按……按实际情况。
同意五人一起走的,举手。” 他先举起了手。 杨帆犹豫了一下,也举手。 小雨看着陈暮,手慢慢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举。 小周没动。 陈暮也没动。 二比二。一票弃权。 “小周?”李建国看向她。 “我反对。”小周语气平淡,“超载风险太大。而且,”她顿了顿,“五人一起,目标更大,更容易被活尸群盯上。” “那你说怎么办?”李建国有些急了。 小周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陈暮身上。“重新分配。
但不是按抽签,也不是按感情。”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和陈暮那个很像,但更小,封皮是军绿色。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手绘地图。
“我们分析每个人的生存价值。”她说,语气像在做汇报,“陈暮,优势:冷静,有决断力,熟悉本地道路,有明确目标(接女儿)。劣势:手部受伤,可能感染。” 陈暮没说话。
“李建国,优势:机械技能,体力好,熟悉山区。劣势:手臂伤口严重感染,可能需要截肢。”她看了一眼李建国肿胀发黑的手臂,后者脸色变了变。
“杨帆,优势:年轻,学习能力强,懂基础电子设备。劣势:无实战经验,心理脆弱。” 杨帆低下头。
“小雨,优势:细心,会基础急救,情绪相对稳定(现在)。劣势:体力差,无自卫能力。”
“我自己,”小周继续说,“优势:野外生存经验,战斗技巧,方向感强。劣势:对团队信任度低,可能做出极端决策。” 她合上笔记本。“现在,我们不是五个人,是五个生存单位。目标是最大化整体生存概率。
我的建议:陈暮、我、李建国三人走。杨帆和小雨留下。” “什么?!”杨帆跳起来,“这算什么?我们俩就活该——” “听我说完。”小周抬手制止他,“陈暮有目标,必须走。李建国的机械技能在路上至关重要,但他的感染需要尽快处理,留下必死。
我的技能可以增加团队生存率。而你们俩,”她看着杨帆和小雨,“留下生存概率高于随行。社区中心相对安全,有存粮,有水。巡逻车目标小,三人正好,不会超载。” “那我们留下等死?”小雨的声音在颤抖。 “等救援。”小周说,“或者等我们找到安全地点后,回来接你们——如果你们还活着,如果我们还活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陈暮在思考。小周的方案冷酷,但逻辑严密。三人组确实更高效,目标更小。但留下杨帆和小雨……等于判了他们死缓。 “我不同意。”李建国突然说,“要么一起走,要么按抽签。这种……这种把人当物品打分的事,我做不出来。” “那你愿意为了‘不做不出来’而死吗?”小周反问,“愿意让陈暮为了你的原则见不到女儿?
愿意让我们所有人因为超载死在半路?”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帆突然笑了,笑声涩。“哈……打分。我得了多少分?及格吗?” “生存不是考试。”小周说,“没有及格线,只有活和死。”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留下就活不了?”小雨突然开口,眼睛盯着小周,“你有野外经验,但你知道怎么在这种城市废墟里长期生存吗?
你知道怎么避开活尸,怎么找隐藏的物资点,怎么净化水吗?” 小周愣了一下。 “我爸爸是退伍军人,他教过我很多东西。”小雨站起来,虽然还是瘦小,但背挺直了,“我看过他的生存手册,我知道怎么设陷阱,怎么用镜子发信号,怎么用简易过滤器净水。
我只是……只是没实践过。” 杨帆惊讶地看着女朋友,像第一次认识她。 “而且,”小雨转向陈暮,“陈大哥,你女儿六岁,对吧?我是幼儿园老师,我知道怎么照顾孩子,怎么让他们在恐惧中保持平静。如果你接到女儿,你需要这个。” 陈暮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接到圆圆后怎么办?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末世里,需要的不只是食物和水。 “还有,”小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你们三个,一个伤员,一个……”她看了一眼小周,“一个不信任别人的,加上陈大哥你。如果遇到其他幸存者团体,你们看起来像什么?掠夺者。
而如果有女人和孩子在队伍里,你们看起来更像……家庭。更不具威胁。” 这话点醒了陈暮。她是对的。末的逻辑不仅是生存,还有如何被他人看待。
一个纯男性的、武装的团队,会被视为威胁。而有女性、甚至有孩子的团队,更容易获得有限的信任。 小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重新翻开笔记本,快速写着什么,然后抬头:“你的生存技能,验证过吗?” “没有。”小雨诚实地说,“但我可以现在证明。
给我一个小时,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个简易净水装置,用办公室里能找到的东西。” “还有我。”杨帆也站起来,“我是程序员,但我也是硬件爱好者。如果找到合适的零件,我可以试着修好对讲机,甚至……改装一些东西。
比如,给巡逻车加装简易防护。” 李建国眼睛亮了:“你会电焊?” “不会,但我会用胶水和铁丝做固定。而且,如果找到太阳能板,我可以尝试给车加装辅助充电系统。” 陈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昨晚还瑟瑟发抖,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
是绝望激发了潜能?还是他们本来就拥有这些能力,只是被恐惧掩盖了? “我们需要测试。”小周最终说,“一个小时内,小雨做净水装置,杨帆尝试修对讲机。如果能成,重新评估。” “那投票呢?”李建国问。 “推迟。”小周看向陈暮,“你同意吗?” 陈暮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办公室变成了临时工坊。
小雨从洗手间找来一个空桶、一些塑料管、从文件柜里翻出几包未用的A4纸、活性炭(饮水机滤芯里拆出来的)、沙子和碎石(从花盆里倒出来的)。她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层一层铺填,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然后从饮水机接了点残余的脏水,倒进去。 水流得很慢,但最终,桶底接出的水变得清澈许多。
她喝了一小口,等了十分钟,没有不适。 “需要煮沸才能彻底消毒。”她说,“但至少去除了泥沙和大部分杂质。” 杨帆那边更困难。他从物业的维修箱里找到两个旧对讲机,但电池都没电了。他拆开其中一个,用万用表测试电路——万用表是李建国工具盒里的。发现是电源模块烧了。
他从另一个对讲机里拆下零件,尝试替换,但需要焊接,而他们没有焊枪。 “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做一个简易连接。”杨帆喃喃自语,用细铁丝和电工胶布缠绕。二十分钟后,他装上电池,按下通话键。
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居然传出了模糊的人声。 “……重复……东区……有幸存者……到体育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噪音,但确实是人的声音,而且似乎是指令。 “调频!”小周抢过对讲机,快速旋转频道旋钮。更多的声音碎片涌出来: “……不要外出……等待救援……” “……第七小队报告……解放路清理完毕……” “……我们需要药品……重复……” “……这里是西山营地……接收幸存者……” 信息像碎片一样,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还有组织在活动,有救援点,有清理行动。但信号很差,大部分时候只有噪音。 “西山营地……”李建国喃喃道,“西山……那在西边!离我老家不远!”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点燃。
但小周立刻泼了冷水:“信号可能是旧的,可能是录音循环播放,也可能营地已经沦陷。不要抱太大希望。” 但她没有放下对讲机,继续搜索频道。 陈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更大了,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色的水帘。
如果是昨天,这场雨会是好消息——活尸似乎讨厌雨水,活动会减少。但现在,雨意味着路滑,视线差,行车更危险。 “时间到。”小周放下对讲机,“小雨的净水装置有效,杨帆修好了对讲机——虽然只是凑合。现在重新投票。”
她看着每个人:“方案一:按原计划,四人走,陈暮留下。方案二:小周的三人精英组。方案三:五人一起走,超载风险。方案四:陈暮、小雨、杨帆三人走,我和李建国留下。” 最后这个方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李建国问。 “你的感染需要处理,留下可能死,但跟着我们奔波更可能死。”小周平静地说,“而我……我的技能更适合在城市环境里单人行动。
我可以帮他们找到更多物资,设置安全屋,然后追上你们。” “追上?怎么追?” “步行。”小周说,“我知道怎么在野外生存,而且,我想看看这个城市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陈暮看着这个女人。她眼神里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好奇。
她想留下来,不是因为牺牲,而是因为想观察,想记录,想理解这个崩溃的世界。 “我反对。”陈暮说,“分散力量是最蠢的。” “那投票吧。”小周说,“每人一票,可以投给自己提出的方案。” 五个人,四张纸片——陈暮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们背对背写下数字(1、2、3、4代表四个方案),折好,放在地上。 陈暮写的是3。
五人一起走。超载也好,风险也罢,他受够了选择谁活谁死。 李建国写的是1。他坚持最初的抽签结果,也许是因为内疚,也许是因为某种固执的原则。 杨帆和小雨商量了一下,各写各的。
杨帆写3,小雨写4——她选择让小周留下的方案,也许是因为小周刚才的评价伤了她,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更公平。 小周写2。她坚持精英三人组。 开票:方案一得1票,方案二得1票,方案三得2票,方案四得1票。 方案三,五人一起走,以微弱优势胜出。
李建国松了口气,小雨和杨帆对视一眼,表情复杂。小周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五人。但我要说清楚:超载的风险由所有人共同承担。路上如果有人受伤或拖累,我不会停下来等。” “小周……”李建国想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小周打断他,“末世没有童话。现在,我们还有四个小时。
杨帆,你继续调试对讲机,尽量多收信息。小雨,你准备能用上的净水材料和急救包。李建国,你处理自己的伤口——我帮你。”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医疗包,里面有手术刀片、缝合线、酒精。李建国的脸色白了。 “没有麻药。”小周说,“你要忍。” 陈暮走到窗边,给小周和李建国留出空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然后是剪刀剪开腐肉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雨更大了。 上午八点半,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巡逻车的后备箱塞满了东西:食物(压缩饼、挂面、米)、水(十二瓶,加小雨的过滤装置)、工具、药品、备用衣物。后座拆掉了一个座位,腾出空间放背包,但五个人还是要挤在一起——前排两个,后排三个。
小周用从办公室窗帘上拆下来的布料,做了几个简易的套索和绑带,可以把人固定在车上,防止颠簸掉下去。她还用文件柜的金属板,在车头焊接(用胶水和铁丝固定)了一个简易的冲撞角——虽然可能一撞就掉。 杨帆的对讲机收到了更多信息。西山营地似乎确实存在,而且有武装守卫。但他们也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片段:“……变异体……速度更快……”“……不要相信自称救援队的人……”“……食物配给减半……” 世界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九点整,雨势稍减。小周决定出发。 “路线。”她摊开一张从物业办公室找到的本地地图,用红笔画出路线,“我们从小区西门出,上解放路,一直向西。解放路是主道,可能堵,但如果有清理行动,可能已经通了部分。
如果堵死,我们走辅路,穿过老城区。老城区巷子多,活尸可能也多。风险自担。” 所有人都点头。 “分工。”小周继续说,“我开车。陈暮副驾驶,负责导航和警戒右侧。李建国坐后排左边,负责左侧。杨帆中间,小雨右边。杨帆和小雨,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看住后方,有活尸追上来就喊。” “武器。”她分配,“消防斧给陈暮,高尔夫球杆给李建国,撬胎棒给我。
杨帆和小雨,你们用这个。”她递给两人每人一从椅子上拆下来的钢管,顶端用胶布缠着刀片。 “最后,”小周看着所有人,“规则。第一条:任何决定,一旦做出,必须执行,不得异议。第二条:如果有人被咬,其他人必须立刻将其推下车。
第三条:如果车故障或被困,优先保护物资,然后寻找掩体。第四条:如果失散,最终汇合点是西山营地。都明白吗?” 沉重的点头。 “好。”小周站起来,“上车。” 五人走出社区中心。雨后的空气清冷,带着浓重的腐烂味道。
中庭里,昨晚被猪血引到香樟树下的活尸已经散了,但还有三只在游荡。它们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别跑,正常速度走。”小周低声说,“不要它们。” 他们排成一列,小周打头,陈暮断后,缓慢而稳定地走向车库出口的巡逻车。
最近的一只活尸——那个睡衣老太太——距离他们只有十五米。她歪着头,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嘴巴张开,露出黑黄的牙齿。 十米。 老太太开始移动,拖着扭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来。 “继续走,不要停。”小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五米。
老太太伸出手,手指弯曲如爪。 陈暮握紧消防斧,但小周没有下令攻击。 三米。 突然,老太太停住了。她抽了抽鼻子,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地上有一滩昨晚留下的猪血残渣。她蹒跚地走过去,蹲下,开始舔舐地面。 “活尸的优先目标:新鲜血肉大于腐肉,人血大于动物血。”小周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但如果有更近的、更容易获取的腐肉,它们会选择后者。
这是观察结果。” 陈暮想起昨天香樟树下的争夺。她是对的。 他们安全地走到巡逻车旁。小周用钥匙打开车门,五人迅速挤进去。车确实小,后排三人几乎贴在一起。小雨缩在角落,杨帆在中间,李建国靠左窗,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小周发动车子。
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灯亮起。电量显示:百分之五十八。 “走了。” 巡逻车缓缓驶出车库,碾过湿的地面,压过落叶和碎玻璃,驶向小区西门。 西门关着,但旁边的行人小门开着。小周直接撞开了小门——简易的冲撞角把门板撞飞,车子冲上社区路。 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
解放路双向六车道,此刻是车辆的坟墓。几百辆车撞在一起、堆在一起、烧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钢铁堤坝。有些车里还有尸体,有些空了。雨水在车窗上汇成小溪,冲刷着涸的血迹。
活尸在车辆间游荡。有些趴在车窗上往里看,有些漫无目的地移动。听到巡逻车的声音,它们齐齐转头。 “坐稳。”小周说。 她没走主路,而是直接开上人行道。巡逻车底盘高,碾过倒地的共享单车、报亭残骸、碎玻璃。
颠簸剧烈,车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安全带和套索勒进肉里。 前方,五只活尸挡在路上。小周没有减速,反而加速。 撞击的瞬间,陈暮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车子震动,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的咔吧声。后视镜里,两只活尸被撞飞,另外三只被卷进车底。
车继续前进。 “右转!”陈暮突然喊。他看到主路上有一辆油罐车横在路中,周围聚集了至少二十只活尸。 小周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墙壁,晾衣杆横七竖八,挂着已经腐烂的衣服。车顶刮过晾衣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 “倒车!”李建国喊。 但后面已经被跟来的活尸堵住了。六七只,摇摇晃晃地走进巷子。 小周没有倒车。她盯着死胡同的墙壁——是三米高的砖墙,墙头有碎玻璃。然后她看向左侧,有一堆建筑垃圾:砖块、水泥袋、破损的脚手架。 “都抓稳!”她喊道,然后猛踩电门。 巡逻车冲向那堆建筑垃圾,利用斜坡的弧度,车子竟然腾空了一瞬—— 然后重重落在墙的另一侧。
是某个单位的老旧停车场。地上长满杂草,停着几辆废弃的公车。巡逻车落地时右前胎,车子歪斜着滑行十几米,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 车里一片死寂。然后,杨帆第一个吐了。小雨在哭。李建国抱着受伤的手臂,疼得说不出话。陈暮的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肿起一个大包。 小周解开安全带,下车检查。右前胎完全瘪了,轮毂变形。电量掉到百分之五十一。 “能修吗?”陈暮下车问。 “有备胎,但轮毂变形,换了也没用。”小周冷静得可怕,“我们需要找新车。” 她环顾四周。停车场连着一个小型工厂的院子,厂房破旧,大门紧闭。院子里没有活尸,但厂房里有没有?不知道。 “李建国,还能动吗?”小周问。
李建国咬牙点头。 “小雨,净水装置带着。杨帆,对讲机。陈暮,武器。我们进厂房看看,也许有车。” 五人拖着物资下车,小心翼翼地向厂房移动。厂房大门是卷帘门,锁着。
侧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小周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充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手电筒光束照进去:是一个机修车间,停着几辆待修的车,工具散落一地。
最重要的是——车间深处,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轮胎完好,车身有改装过的痕迹。 “那是……”李建国眼睛亮了。
他们慢慢靠近。越野车很旧,但保养得不错,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钥匙在点火开关上。 小周试着拧动钥匙。 引擎轰鸣起来。 有油,有电。 就在这时,车间二楼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