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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的霖城一中,梧桐叶正从盛夏的深绿转向初秋的金边。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电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吹不散午后的燥热。

江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下两厘米——这是他十年学生生涯里养成的习惯,就像他永远工整的笔记和永远精确的解题步骤一样,是他有序世界的一部分。

数学课已经上了十五分钟。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要看出隐藏的等比关系。”王志刚老师在黑板上画下最后一笔辅助线,粉笔灰簌簌落下,“有没有同学用其他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江屿举起手。

“江屿。”

他站起来,声音清朗:“可以构造一个复数模型,设z₁=a+bi,z₂=c+di,通过模长关系建立方程组……”他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流畅地写下三行公式,“这样可以直接得出a:c=√3:1。”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王志刚满意地点头:“很好,竞赛思维的体现。大家记一下。”

江屿回到座位时,同桌的林晓晓小声说:“又是你最快。”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习以为常的佩服。在霖城一中,江屿连续两年年级第一,早就成了传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笔记。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银色手表,表盘净,没有多余装饰——就像他的人生,目标明确,路径清晰:考上清华计算机系,继承父母的学术道路,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前行。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老师,而是因为那个陌生面孔。

江屿抬起头。

男生比李老师还高出半个头,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背包,边缘已经磨出毛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深的瞳色,像雨前的潭水,目光扫过教室时,没有新转学生常见的局促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是从临山县一中转来的陆巡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七班。陆巡,你自我介绍一下。”

全班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陆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带着点哑:“陆巡。巡逻的巡。”

就五个字。

李老师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才接话:“好,那陆巡你就坐……”她环视教室,目光落在江屿旁边唯一的空位上,“坐江屿旁边吧。江屿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有问题可以问他。”

陆巡点点头,背着包走向那个座位。

过道不宽,江屿下意识地想把腿往回收,但已经来不及——陆巡经过时,膝盖轻轻碰了下他的桌腿。很轻的触碰,江屿却莫名僵了一下。

“让让。”陆巡停在过道上,声音依然很平。

江屿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腿伸得太出去了。他匆忙收回,陆巡侧身进去,坐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课本还没领,先看我的吧。”江屿把数学书往中间推了推。

陆巡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课上到一半,王志刚又抛出一道难题。这次他没问有没有其他解法,而是直接看向江屿的方向:“这道题有点超纲,是去年全国联赛的改编题,我看看……”

“陆巡。”李老师突然小声提醒,“新同学也试试?”

江屿转头,发现陆巡已经举起了手。很随意地举着,手臂甚至没完全伸直。

王志刚显然有些意外:“好,新同学来。”

陆巡站起来。他比江屿想象中还要高,站起来时头顶几乎碰到下垂的电扇叶片。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停顿了两秒——江屿以为他在思考,但很快,粉笔开始移动。

不是江屿预想的任何一种常规解法。陆巡画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辅助线,然后用了三个连王志刚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的冷门定理。步骤简洁得惊人,六行,答案出现。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王志刚盯着黑板看了足足十秒,才推了推眼镜:“这是……梅涅劳斯定理的变形应用,加上西姆松线的性质。你学过竞赛?”

“自己看的。”陆巡放下粉笔,粉笔灰在阳光里打了个旋。

“看的什么书?”

“《初等数论中的几个问题》,还有《奥数教程》高二分册。”陆巡顿了顿,“县城图书馆只有这些。”

他说“只有这些”时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但江屿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他参加过省里的集训营,知道那些书有多难啃,尤其在没有老师指导的情况下。

陆巡回到座位时,江屿小声说:“很漂亮的解法。”

陆巡侧头看他。这是江屿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右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痕,藏在眉峰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和江屿自己常年待在室内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你也不错。”陆巡说,声音依然很平,但江屿注意到他嘴角有极轻微的牵动,“第三步的辅助线,一般人想不到。”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林晓晓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江屿,你和新同学都很厉害啊!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屿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前排的张昊突然转过身来。张昊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父亲做建材生意,家境优渥,向来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之一。

“可以啊新同学。”张昊拍了下陆巡的桌子,力道不小,“哪找的偏方解法?不会是背过原题吧?”

话里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陆巡正在收拾那本不属于他的数学书,动作没停:“没背过。”

“那厉害。”张昊拖长声音,“不过我们霖城一中进度快,竞赛题每周都做,你得多适应适应。”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划清了界限:你是外来的,需要适应我们。

江屿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陆巡已经站起来。

“让让。”他对张昊说,语气和刚才对江屿说的一模一样。

张昊愣了下,下意识地让开。陆巡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教室。

“这人什么态度……”张昊嘟囔。

“他可能急着去领书。”江屿打圆场。

“江屿你就是脾气太好。”林晓晓小声说,“不过新同学确实挺酷的。”

江屿没接话。他看向窗外,陆巡正穿过场往行政楼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在偌大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江屿在记本上写:

“9月7,晴。班里来了新同学,叫陆巡,从临山县转来。数学很好,解法很特别。人有点冷淡,但可能只是还不熟悉。张昊好像不太喜欢他。”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他的眼睛很特别。像小时候在爷爷家后山见过的深潭,水面平静,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写完这句,江屿莫名有些耳热。他合上记本,打开电脑开始刷题——这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routine,十道竞赛题,不多不少。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做到第七题时,他卡住了。是一道几何题,常规解法需要构造复杂的辅助线系统。江屿画了三次图,总觉得应该有更简洁的路径。

然后他突然想起陆巡今天在黑板上画的那条线。

不是常规思路,甚至违背直觉,但就是能直击核心。

江屿放下笔,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霖城灯火璀璨,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城市,每一盏灯的位置他都熟悉。而临山县呢?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那个名字——距离霖城两百公里,地图放大后,能看到蜿蜒的公路和零星分布的村落。

一个从那样的地方来的男生,带着一本旧书和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解出了全班只有他能解的题。

江屿关掉地图,重新拿起笔。这次他没再尝试常规方法,而是学着打破既定的框架。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切入点,六步解出答案。

看着那简洁的步骤,江屿忽然笑了。

有趣,他想。像在一串完美运行的代码里,发现了一个优雅的bug。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bug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让整个系统彻底重构。

而此刻,在男生宿舍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寝室里,陆巡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寝室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床铺都空着——开学时没排满,他就一个人住。

房间很小,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陆巡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本书,边角已经卷起,封皮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赠爱徒陆巡

愿数学之美照亮前路

陈青山

2009.3

他摩挲着那行字,许久,把书放在枕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写下期,然后停顿了几秒。

笔尖落下:

“新学校。新班级。同桌叫江屿,字写得很工整。解题快,但思路太规矩。”

他停笔,想起今天课间那个男生打圆场时温和的语气,还有那双净的眼睛。

笔尖又动了动:

“人应该不坏。”

写完这四个字,陆巡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场和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和他待了三年的临山一中很不一样——那里九点半就熄灯了,而这里,十点半依然亮如白昼。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很旧的五毛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把它弹起,接住,看正反。

正面朝上。

陆巡盯着硬币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收回口袋,关上了窗。

窗外,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低语,又像即将到来的故事的序章。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江屿刚刷完最后一道题。他伸了个懒腰,关掉台灯前,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正浓。

他不知道的是,两百公里的距离、十六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有序世界和一个自由灵魂——所有这些,都将在未来的七百多天里,被命运编织进同一段时光。

而所有的故事,都始于一次平常的换座,和一道不平常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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